码头,人比预想的多。
城西玄门码头,天刚亮,江上还罩着一层薄雾。雾是从江心漫过来的,贴着水面,把对岸的楼影淹得只剩一个灰印子。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缆绳绷得笔直,船身随着江水一拱一拱。
姜绾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人,三三两两,有的穿长衫,有的穿中山装,还有几个蹲在江边抽烟的,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灭。没人大声说话,都压着嗓子,嗡嗡的一片,像一锅没开的水。
顾悬走在姜绾旁边,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至少一百二。」
「嗯。」
「我数过,」顾悬说,「能站的地方全站满了。」
小齐昨晚想跟着来,被姜绾一句话堵回去了:「你留在店里,柜台上那本书,别让任何人碰。」
白四站在一个旧集装箱上,脚下垫着一块板子。集装箱锈得发红,他站在上头,像站在一块铁锈做的台子上。他脚边放着一只茶壶——姜家的茶壶,壶嘴缺了一角,壶身上一道陈年的裂纹。
姜绾走进人群的时候,白四看见她了。他拍了拍手,掌声在码头上响了四下,嘈杂的人声一层一层地静下来,最后只剩江风。
「各位——」白四开口,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见,「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姜绾,一盏茶的老板娘。也是——姜家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她手里,」白四顿了顿,等全场安静下来,才一字一字地说,「有逆命书。」
哗然。姜绾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压着嗓子问「逆命书还在世上」。十年了,这三个字在玄门里一直是个传说,没人公开提过。现在有人把它从传说里拎出来,晾在码头的天光底下。
人群往前涌了涌,又停住。有人踮着脚看姜绾,有人盯着她怀里那个鼓鼓的衣襟看。有几个年纪大的玄门人,站得远,没往前凑。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看着姜绾,看了半天,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旁边那人摇头。老头又回头看了姜绾一眼,把手里那串念珠收进袖子里。
白四站在集装箱上,等骚动过了半分钟,才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砸得很准,像老练的刀手挑筋——不挑你疼的地方,专挑你抖的地方。
「但是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白四从集装箱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姜绾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咚咚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又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圈收口的绳。他停在姜绾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姜望山」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人群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那是姜家当家的名字,十年没人提过了,提起来都避讳。现在白四当着这么多人,把它念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省。
「不是命大。」白四说,「是她爸——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灭门那晚,姜家长子姜望山,以改命术自折余寿,将他毕生寿数全部押进命牌——换他女儿活。这一换,他女儿活了。他死了。」
码头上,江风停了。
一百多号人,没人出声。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手里的烟,烟灰落在鞋面上,都没人拍。
姜绾站在原地。这件事她知道。但她没这样听过——不是从白四嘴里,不是当着一百多号玄门人士的面。她脸上没有表情。手在抖。
她想起老宅井边那本账,想起账本最后一页她爸的字。白四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他不知道她爸写那行字的时候,笔是稳的。一个把命算出去的人,写字还那么稳。
逆命书从怀里露出一个角。她的指甲掐进封皮,掐出一道白印。江风吹过来,吹得她耳边的一缕头发丝飘起来,她没伸手去拢。
「她说完了吗。」
顾悬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上前一步,站到姜绾面前,面对着白四,面对着全场。她不是玄门的人,身上连一件玄门的物件都没有。但她站到那里,码头上没人出声。
白四看着她,笑了一下:「她没什么要说的?」
「她没什么要说的。」顾悬说。
她转过身,看着姜绾。江风又吹起来了,吹得她的头发丝往一边飘。
「我替你说。」顾悬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见,「你爸没白死。十年了,你活得好好的。你活成了你爸想看到的样子。」
姜绾抬起头。她看着顾悬,看着那双眼睛——她见过她拔枪,见过她哭,见过她蹲在ICU外面把脸贴在玻璃上。每一次,她说的话都落地有声。
「你爸用命换你活,」顾悬说,「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听别人念他的旧账。是让你接着活。十年,你活过来了。」
她转回头,看着白四:「你说完了吗。」
白四:「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顾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姜家灭门案的卷宗,十年前的报案记录,我调过。报案的人被劝回去了,案子压了十年,没人查。今天这一场论道——一百多号人,没一个人在那晚站出来过。」
人群里安静得发紧。
「所以今天,谁都没资格站在这里,替姜望山数他的命。」顾悬说,「除了他女儿。」
码头上安静了很久。白四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幕,脸上那点笑意收起来了。他脚边那只缺角的茶壶,壶嘴对着江,风从壶口穿过去,呜呜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