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结束,人散了大半。白四没有拦他们。人群陆陆续续往码头外走,经过姜绾身边的时候,有人低头,有人别开脸,有人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顾悬在码头门口拦了辆三轮车。姜绾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白四还站在集装箱上,背着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整个码头的空场,谁都没动。
三轮车颠了半条街,姜绾一直没说话。顾悬也没问。到了茶室门口,姜绾没下车:「你先回。我去后巷坐会儿。」
姜绾没回茶室。她一个人坐在后巷,坐在昨晚那张凳子上,坐了很长时间。不是发呆——是肚子里翻搅的那种消化。白四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姜望山以改命术自折余寿,将毕生寿数全部押进命牌。
她一直知道她爸是用命换她的。但白四说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细想的角落——她爸不是「被杀」的。灭门那晚,他是主动把命交出去的。用他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命牌填满了,填到死。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小时候她爸教她认字,教到「偿」字,她爸说:「这个字,左边是人,右边是赏。人欠了东西,拿命去还,就叫偿。」她那时候小,问:「那爸你欠过东西吗?」她爸没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字,她爸是提前教她的。
后巷比平时更黑。巷口那盏修好的灯,灯泡蒙了一层灰,光晕昏昏的。墙根底下蛐蛐叫得凶,一声接一声,像催着谁把话说完。姜绾坐在凳子上,膝盖并着,双手搭在膝头,坐了很久。
顾悬从巷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墙根底下蛐蛐叫。
坐了很久,姜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三页纸,折痕很深,纸角起了毛。从铜炉底取出来以后,她只看过第一页——逆命书最后三页的内容,归零术的三段。她背得滚瓜烂熟,因为那是她爸留给她最后的本事。后两页,她一直没敢看。
今晚她翻开了。
第二页。姜父的字迹,十年了,依然清楚。笔力很稳,稳得不像写遗言的人。
「绾绾,当你看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灭门的事,不要怪你师叔。是爸自己选的。因为你的命局里有一个孤字——我改不了。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能改。她姓顾,叫顾悬。她是顾卫东的女儿。」
姜绾的指尖停在这一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顾卫东。她记得这个名字——市局档案里,那个二十年前借命救妻的人。她爸认得他。她爸把她和顾悬,算进了同一个命局。
「二十多年前,玄渊找到我,说有人要借命。借命的人是顾悬的父亲。代价是——顾悬的命被写上早夭劫。我不愿意,但玄渊做了——他用的是我的手法。从那以后,你的命和顾悬的命,就缠在一起了。她的劫不解,你的孤不改。两条命,一损俱损。」
姜绾读到这里,手在抖。信纸在她手里轻轻晃。夜风一阵一阵地灌,她把纸角压住,指腹按着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她爸的字,写「顾悬」那两个字的时候,比写别的字都慢——笔画收得轻,像是怕写重了,会惊动什么。
「……一损俱损。」她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声音哑哑的。
她读第三页:「逆命书最后一页上,写的是怎么同时破这两个命局——怎么解她的劫,怎么去你的孤。但方法只有一个:你和她,必须同时用逆命书。谁先退缩,另一个就死。」
「谁先退缩,另一个就死。」姜绾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放下信,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她爸教过她认字,教过她泡茶,教过她观命。现在这双手里,攥着另一个人的命。
信纸从她手里滑落,落在膝盖上。
顾悬坐在旁边,没看她手里的信,看着巷口那盏灯。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看到了什么?」
「我爸的信。」姜绾的声音哑哑的,「后两页。以前没敢看。」
「现在看了。」
「嗯。现在看了。」
她把信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夜空。巷子太窄,看不到完整的月。但她知道今天是满月——满月的天光,把巷子那头的瓦檐照出了一层白边。
「爸。」她轻声说,「你早就知道——我会碰到她。你是不是——连我会爱上她,都算到了。」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顾悬坐在她旁边,像没听见,又像听得很清楚。她没追问。她只是坐着,等姜绾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才站起来。
「走吧。」顾悬说,「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姜绾站起来,没立刻走。她看着巷口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说:「顾悬,我要是说——我爸把你写进信里了。你信吗。」
「信。」顾悬说。
「你不问写了什么?」
「你要是想说,」顾悬说,「你自己会说。你要是没说——那就是还没到时候。」
姜绾低着头,把信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个兜里,按了按。她走过顾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顾悬。」
「嗯。」
「我爸说,你命里的劫,有人来破。」姜绾说,「那个人——是我。」
顾悬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灯下,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