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是三天之内,在所有圈子里传开的。
玄门不用说了。论道那场风波过后,城里的玄门人都知道,一盏茶的老板娘,就是姜家那位唯一的后人。连着几天,店里来了不少生面孔,进门不点茶,就远远地看一眼柜台,再鞠一躬,走了。小齐追出去问,人家只说:「路过,喝口水的。」
警方那边——审查组虽然被打回去了,但姜家灭门案幸存者的身份,已经在内部系统里挂了号。老郑后来打电话来,就说了四个字:「别管,喝茶。」
续命集团——玄渊的人,在全市各个命盘纹样的节点上,把她登记成「重点关注对象」。这句话是顾悬查出来的。她查到的时候,在电话里顿了顿,没往下说。
三个圈子,一个身份。藏不住了。
第四天上午,茶室没什么客人。姜绾坐在柜台后面,擦茶盏。四只姜家旧物,三只完好,一只有疤。她把有疤那只翻过来,杯底的「姜」字被碎纹切成两半——跟她的身份一样。一半是茶室老板娘,一半是姜家后人。现在,两半都曝在阳光底下。
她擦了四遍。水是温的,杯壁滑溜溜的,擦完放回架上,又拿下来,再擦一遍。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茶盏的碎纹在光里折出一道细影。十年了,这只盏一直是她随身带着的,磕过,裂过,没换过。小齐站在柜台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绾姐,那杯子擦得都发光了。」
「嗯。」
「要不——今天歇一天?」
「不歇。」姜绾把杯子放回架上,「越是这时候,越要开门。门关了,才是真怕了。」
门铃响了一声。顾悬推门进来。
她刚从局里开完会。外套袖口挽着,胳膊底下夹着一沓文件,夹得有点皱。进门先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姜绾一眼,像在确认她好好的,才把门带上。
「开了一上午?」姜绾问。
「开了一上午。」顾悬走到茶桌前,把文件放下来,最上面是一份会议纪要,「水都灌了三壶。」
姜绾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顾悬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松下来,这才开口:「局里决定——你继续担任专案组顾问。身份背景已备案,不影响工作。」
姜绾没看那份纪要,看着她的脸:「他们不怕?」
「怕。」顾悬拉开椅子坐下,「但更怕白四。你抓了白四的人,破了白四的阵——他们知道,离了你,续命公司的案子查不下去。」
「所以是没办法了,才留我。」
「是知道你有用。」顾悬说,「也信你。」
「省厅那边呢。」姜绾问,「审查组回去了,就没人再提了?」
「提了。」顾悬说,「老郑的老领导看了卷宗,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白四那份举报,挂了备案,没立案。」
「白四知道吗。」
「知道。」顾悬说,「他要是不知道,就不是白四了。他没动——说明他在等下一招。」
姜绾把茶盏放回架上,擦了擦手:「那你呢。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了——你还当我是你的人?」
顾悬把那沓会议纪要往旁边一推,看着她。她的语气,跟第36章说那句「你是我的」的时候一样平——但比那时候更稳,像一杯泡到最后才入味的老茶。
「第36章我说你是我的,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顾悬说,「是因为你在后巷里扛了六分钟,是因为你为了小齐折了三年命,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哭过——也让我在你面前哭过。」
她顿了顿:「你是谁——对我来说,从第一天就是了。多一点,少一点。不变。」
茶室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从壶嘴冒出来,散在空气里。
「顾悬。」姜绾说。
「嗯。」
「身份曝光了,以后来茶室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少。」
「我知道。」
「白四那边——」
「有我在。」顾悬说,「他在明处,我查他。他在暗处,我也查他。他跑不掉。」
姜绾没再说话。她低头,把自己那杯茶续满,也给顾悬续满。
姜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带疤的茶盏。疤还在。但茶是完好的。像她。像她们。
后屋的门帘挑开,小齐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绿豆糕走出来,热气腾腾的。他把盘子放在茶桌上:「绾姐,警察姐姐——趁热吃,凉了发硬。」
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姜绾拈了一块,掰开,豆沙馅的,还烫着。跟第21章那盘,一个味道。
「第21章那盘,」顾悬忽然说,「也是你掰开的。」
「你记得?」
「记得。」顾悬说,「那天你掰了一块给我,说——『先甜后苦,才是真甜』。」
「那是骗你的。」姜绾说,「那天茶泡苦了,怕你喝出来。」
顾悬愣了一下,笑出声来。她拈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那今天这盘呢,又是替哪壶苦茶圆的?」
「今天不苦。」姜绾说,「今天的茶,是我泡得最好的一壶。」
两个人坐在茶桌前,就着茶,把一盘绿豆糕分着吃了。小齐蹲在门口剥豆子,嘴里念叨着下午要买的东西。
「绾姐,下午我去买点绿豆,明儿再做一锅。」他说。
「做那么多干什么。」
「给警察姐姐留着。」小齐说,「她爱吃这个。」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从巷口涌进来,把柜台里那本逆命书的书页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卷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