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在门口站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烟味从门缝里渗出来——老郑的习惯,烟不离手。她昨晚一宿没睡,天一亮就来了,把那张纸在手里攥了一路。她伸手,想敲门,又放下。门缝里,老郑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她等那通电话打完,才推门,把那页纸放在老郑桌上。
老郑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西。下午的光斜进来,把那张发黄的纸照得透亮。老郑拿起来,看了半天,烟灰落在纸上,他都没顾上弹。
烟掉在了地上。
「你爸借命的这笔交易——是谁担保的。」老郑问,声音有点干。
「姜望山。签字在担保人栏。」
老郑弯腰把烟捡起来,掐灭,重新点了一根。他抽了半根,才开口。
「顾卫东那笔借命交易——我知道。」他说,「为你妈。阿兰病危那年,走投无路,找到玄渊。玄渊说,借命救她——你爸答应了。但他不知道,玄渊在里面套了一层——以子孙之命抵。你爸到死,都不知道代价是写在你身上的早夭劫。」
「你妈那年查出来是肝癌晚期。」他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你爸把能卖的都卖了,找了市里所有的大医院,都说没法治。后来有人给他递了个地址——城南,一栋没挂牌子的楼。你爸那天回来,跟我说:老郑,有法子,就是贵。」他顿了一下,「贵的不是钱。是寿。」
顾悬站着,没坐。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开。她早就不奇怪了——从看到那张纸起,她就不奇怪了。她只是看着老郑,等他把它说完。
「阿兰。」她重复了这个名字。她妈的名字,她很少听人提起。小时候问过一次,家里人说,你妈走得早。后来她就没再问过。
她妈留下的东西很少。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人坐在老式藤椅上,笑得眉眼弯弯。她小时候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几年,边角都磨白了。她一直以为,她妈是病死的,病来如山倒,谁也拦不住。原来不是病。是一场交易,签完字,就再没醒过来。
「阿兰入院那天,是我开的车。」老郑看着她,「你妈,是我表姐。」
顾悬抬起头。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只是站着,看着老郑手里那根快烧到头的烟。老郑被那截烟烫了手,才回过神来,把它按进烟灰缸,又去摸烟盒——手抖,烟盒掉在桌上,烟散了一桌。
「我来。」顾悬说。她弯腰,把散落的烟一根一根捡回烟盒,放回他手边。动作很慢。
老郑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没落下。
「你妈病危那年,我找了玄渊——是我。」他说,「你妈是我表姐。救她的事——我办的。我以为借命是续命。不知道代价是你的命。」
办公室里的光往西偏了一截。老郑没看她,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你爸当时在外地办案,赶不回来。我替他签的字。我以为,借三十年寿,换阿兰一条命,值。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阿兰还是走了。你爸也走了。那张纸上写的'以子孙之命抵',我是在你出生之后,才在玄渊那里听了一耳朵。」
老郑说到这里,停下来,半天没接下去。他把那半根烟抽完,烟蒂按进烟灰缸,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段日子也一起按进去。
顾悬站着,看着他。
这个人教了她十年刑侦。她的枪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靶场里,他骂她握枪的姿势不对,骂了三个月。她的审讯技巧,是从他身上学的——他教她,审讯的时候不要看对方的脸,看对方的膝盖。她是他的徒弟,他是她的师父。
她想起警校毕业那年,分到特案组,老郑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小顾,特案组要死人。想清楚了再签。她签了。老郑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把那页纸收进抽屉。后来她才知道,特案组五年换了三任组长——前两任,都没干满一年。
但现在她发现——她的命,从最开始,就是这个人,在旁边签了署。
「郑队。」顾悬开口,声音很稳,「我不怪你。」
老郑的背僵了一下。
「你当时不知道。」顾悬说,「你以为是续命。换了谁,都会签。」
老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你欠我爸的,你自己还。」顾悬打断他,「怎么还,你自己想。你欠我姜绾的——不关你的事。」
她把档案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背对着他。
「郑队。」她说,「你教我的第一课,是查案子要查到底。这一课,我记了十年。」她推开门,「我爸的案子——我查到底。」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白惨惨的光,一直铺到楼梯尽头。
老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抽屉最底下那一格,压在一沓旧案卷底下。抽屉合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沓旧案卷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着:姜家灭门案。卷宗已经翻旧了,边角起了毛。他把手指按在封皮上,按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他又把那页纸拿出来,看了一遍,才重新放回去。纸角那道折痕,他抚了两次,也没能抚平。
窗外,天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