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四的亲笔战书,是星期一早上贴在茶室门口的。
小齐开门的时候,纸已经贴了一夜,被露水打湿了边,又被夜风压出一圈折痕。纸角还压着一枚东西——白四的命盘,铜的,压了一整夜,折痕深得像是刻进去的。
「绾姐!」小齐举着纸冲进柜台,手抖,「门口——门口贴的——」
姜绾从里间出来,接过那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毛笔写的,墨色浓,落笔很重。纸角压着的那枚铜命盘硌手,她拿起来,放在柜台上,铜盘碰到木面,一声闷响。
「念。」她说。
小齐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姜绾师姐——一月之期将近——七日之后——玄门码头——师兄弟的账——此地了结——你赢了——逆命书我不再提——」
他念到「命,也留下」的时候,声音已经没调了。
落款:白四。
姜绾把战书放在柜台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很草。不是白四平时的冷静——是那种写了几遍都不满意,最后一版来不及改,就发了出去的急。落笔重的地方,墨都洇开了,像写的人手腕在抖。
小齐在柜台后面搓着手,眼睛红红的:「绾姐,白四爷——不是,白四——他这是——他这是要你的命啊。」
「约战。」姜绾说,「七天后,玄门码头。」
「你别去!」小齐说,「那什么人,那——」
「我是改命师。」姜绾把战书折起来,收进柜台,「他约的是改命师。躲不掉。」
「那咱们报警——」
「报什么警。」姜绾把柜台擦了一遍,「他贴的是战书,不是犯罪现场。警察管的是法,他约的是命。两回事。」她抬起眼,看着小齐,「你怕什么。」
「怕绾姐你——」小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怕那白四耍诈。」
「他不会耍诈。」姜绾说,「他要的是一笔账,在所有人面前算清楚。耍诈,账就脏了。」她把铜命盘收进抽屉,「脏账,他不认。」
顾悬来的时候,战书已经收起来了。但小齐藏不住话,一五一十全说了。顾悬听完,站在柜台前,看着姜绾。
「别去。」
「必须去。」姜绾擦着茶盏,没抬头,「他月头下的战书——拖到月底,就成笑话了。他等不起了。」
「拿什么打。」顾悬问。
「改命术——再加归零。」
「归零你还在学。」
「够了。」姜绾放下茶盏,抬起头,「他不是鼎盛时期了——码头一战,他的命盘被我归零了一半。他急着在玄渊出手之前解决掉我——这是他的回光返照。」
「上次码头,你怎么归零他的。」顾悬问。
「他催命催到我面前。」姜绾说,「我翻开书,念了一段。他手里的命盘,裂了一道。」她顿了顿,「就一道。我学归零学了十年,只够裂一道缝。他怕的不是这一道缝——他怕的是,等这道缝裂满,他手里那半个命盘,就没了。」
「那你呢。」顾悬说,「念完那段,你站得住吗。」
姜绾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盏放回柜台上,盏沿那一道疤,正对着门口:「念归零,折的是我的寿。站得住站不住,都得站。我站的这十分钟,够他把命盘收回去——也够我要他的命。」
「回光返照,也是照。」顾悬说,「上次码头,四个人围你,你撑了六分钟。这次他亲自来——不是四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人,比四个人难缠。」
姜绾没答。她转身,打开柜台下面的暗格,把铜炉抱出来,放在桌上。铜炉的底还微微发着热——像第一次抱出来时那样,纸上的字在命局里亮了十年,还没熄。
「如果我回不来。」她说,「铜炉里有三页纸——我爸的信,和归零术最后一段。你拿着,自己学。」
顾悬站着,看着那只铜炉,看了很久。
「你自己留着。」她伸手,把铜炉推回去。动作不快,铜炉在桌上滑了半圈,停在姜绾手边。
「你回不来——」顾悬说,「我把铜炉砸了。」
茶室里安静了。炭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小齐在后厨,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着,他忘了关。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他自己把水关了,蹲在灶台后面,没起来。
姜绾看着桌上那只铜炉,看着它还在发着微热的炉底。
「行。」她说,「我回来,你再还我。」
「你要是回不来呢。」顾悬问。
「你不是说,把铜炉砸了。」姜绾说,「砸之前,炉里那三页纸,你先看完。看完再砸。」
顾悬看着她,没说话。她把那只铜炉又往前推了一寸,推到姜绾手边:「你自己看。你自己砸也行,留着也行。」她转身,「我不看。等你回来,你念给我听。」
「你什么时候去。」
「第七天,午时。玄门码头。」
顾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姜绾。」她说,「你教我一句,命盘打架,怎么打。」
「你学不会。」
「你教,我就学。」顾悬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七天内,我学不会命盘,我学得会别的。」
「学得会什么。」
「学得会怎么在你被打倒之前,先把对方打倒。」门已经合上了,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刑警的规矩,也是这么教的。」
门关上。姜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只铜炉,看着炉底那一圈烧不掉的纹路。
她伸手,把铜炉抱回怀里。炉底的温热隔着布料渗进来,像一只手,隔着十年,轻轻按在她心口上。
第七天,午时,玄门码头。
她心里又数了一遍日子。数完,她把铜炉放回暗格,锁好,起身去泡茶。水开了,她倒了一杯,端到窗边,看着城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等谁。她只是把茶,慢慢地,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