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先去了靶场。
两小时,枪声没停过。靶纸换了四张,每一张上都是十环,没有一枪偏的。第一张靶纸打到第三十发的时候,纸中心已经烂了,露出一圈洞。她换纸,继续打。枪声在室内一截一截地炸开,弹壳蹦出去,在水泥地上滚,滚出细细的响。她数着数,数到一百二,停下来,把枪拆了,擦了一遍,又装回去。装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靶场的老板认识她,看她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只在换弹夹的时候递了瓶水。她没喝,接过来放在一边,枪口落下去,又抬起来。
打满两小时,她收了枪,去了茶室。
配枪放在茶桌上,枪托磕在木纹上,一声闷响。
「我替你去。」她说。
姜绾正在泡茶。水线没断,她抬眼看了那把枪,又低头看茶:「白四约的是改命师对决——不是刑警。」
「他约的是你。」
「对。所以你去不了。」姜绾把茶倒好,推过去,「你去了,他连擂台都不让你上。他要在玄门所有人面前赢我——这才叫收账。他赢一个刑警有什么用——玄门笑他。」
「那他要是赢了你呢。」顾悬问。
「赢了,他就成了玄门里赢过姜家后人的人。」姜绾说,「这是他给自己铺的下半辈子。所以,他不会留手。」
顾悬站在桌边,没接那杯茶。
「那我就在旁边。」她说,「你要输了,我把你抢回来。」
姜绾的手在壶把上停了一下:「你抢得过改命师?」
「抢不过也得抢。」顾悬说,「拿枪的时候,没人告诉过我抢不过。」
「你会被打倒。」
「打倒了,爬起来,接着抢。」顾悬说,「这是你教我的——茶凉了,还能再续。人倒了,也能再起来。」
她把配枪收回枪套,坐下,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完。
「你上次在码头,四个人围你——你一个人撑了六分钟。」她说,「六分钟,刚好是我骑自行车,从纺织厂骑回茶室的时间。那天你在后巷跟我说的——你记得吗。」
姜绾看着她。
「你说,六分钟,够你来。」顾悬放下茶杯,「这次,我要看着你。」
「我那天算过。」顾悬说,「纺织厂到茶室,三公里,平时要骑八分钟。那晚我骑了七分。你说六分钟,我以为你算多了。」她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句话,是说——你信我。」
茶室里静了。后厨的小齐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水又开了,壶盖顶起来,咕嘟咕嘟响。
姜绾看着茶桌对面这个人。锁骨上的疤还没退干净——上次码头那晚留下的,她见过,缝了七针。肩膀上缠过纱布的地方,又添了新淤青——靶场打枪打出来的,抵着枪托,一下一下,磕出来的。
「手。」姜绾说。
顾悬没动。
姜绾伸手,隔着桌子,把她右手袖口捋上去。手腕内侧,一片擦伤,皮破了,渗着血珠,是压枪压的。她看了两秒,松开手。
「去上药。」她说。
「先答我。」顾悬没动,「七天后,码头,我在哪。」
「你练枪练的?」
「练枪练的。」顾悬说,「练到不抖为止。七天后我端着枪,手不能抖。」她把袖口放下来,「你的问题我答了。我的问题,你还没答。」
姜绾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光落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发亮。
「码头风大。」姜绾说,「你带把伞。」
「伞?」
「不是挡雨。」姜绾说,「挡命盘。」
顾悬看着她:「伞挡得住命盘?」
「挡不住。」姜绾低下头,继续擦那只带疤的茶盏,「但拿伞的人,命盘要绕着她走。玄门的规矩,伞下三尺,是收命人的地界。你站在那里,白四的命盘,就够不到你。」
顾悬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后厨找药箱。小齐蹲在后厨,看着她手腕上那片伤,龇了龇牙:「顾警官,你这也太狠了——」
「闭嘴。」顾悬从药箱里翻出碘伏,「你绾姐泡茶那手,以前比我狠。她停了十年。我停不了。」
她上完药,走回前厅。姜绾还坐在那里,茶盏擦完了,摆在桌上,一排,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那一排茶盏,像一排站在门口等她的人。
「你以后还泡茶吗。」顾悬问。
「泡。」姜绾说,「茶室开着,就泡。人活着,就喝。」
「那我把命留给你泡茶。」
姜绾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你的命,自己留着。我泡我的茶,你喝你的命。」
「伞。」顾悬说,「我去买。」
「买黑的。」姜绾说,「黑的,码头好认。」
「认错了呢。」
「认不错。」姜绾说,「黑伞白伞,我只认拿伞的人。」
顾悬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姜绾。」她说,「第七天,我不在集装箱后面。我在码头边。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姜绾说。
「那就好。」顾悬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看得见,我就守得住。」
门关上。姜绾坐在茶室里,看着那把空椅子,看着桌上那排擦干净的茶盏。
有疤的那只,放在最外面。
她伸手,把那只带疤的茶盏拿起来,摩挲着盏沿。茶凉了。她续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她没有放下。
她捧着那杯茶,隔着水汽,看着那排擦干净的茶盏。最外面那只带疤的,杯沿朝外——像一个人,站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