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战前一晚。茶室后门。
姜绾把逆命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茶桌上。这本书她抱了十年——从河里抱着它被人捞起来,到在码头用它归零白四的命盘,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手边。今晚,她把它放在桌上,像放一件托付出去的东西。
十九岁那年,她从河里被人捞起来,书用油布包着,绑在她怀里,绳结是死扣,被人解了半天。捞她的人说,小姑娘,你命大,书比你命还大。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本书里,记着姜家所有的术法,记着她爸用命换她活的那一笔账。
书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被她摩挲了十年,像一层皮肤。她翻开,又合上,又翻开。
顾悬坐在对面,看着她。
「明天我去码头。」姜绾说,「你留在茶室。」
「你说过了。」
「如果输了。」姜绾把书推到她面前,「白四不会杀我,但他会长住茶室。他把我的茶室坐成他的堂口——所以,你把书,还给玄门执事堂。陈叔欠我爸一条命——他会收。」
顾悬没有伸手接。她看着那本书,看着书皮上的纹路。
「你说过了。」她重复了一遍。
「再说一遍,你记住。」姜绾把书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书还执事堂,人不用。人,你带走。」
「如果赢了呢。」顾悬问。
「赢了,白四不会再提逆命书。」姜绾说,「但他背后还有一个人。赢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书你留着——赢不赢,书都给你。」她把书推到她面前,「你留着,比留在我这儿,安全。」
茶室后门外的路灯,闪了一下。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书页。
顾悬伸手,把书拿起来。她没有放到一边——她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姜父的笔迹。她认得那字——档案里那张借命记录上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但这一行,是姜望山的字,力透纸背:
「绾绾,命可改,心不可移。」
顾悬的指腹沿着那行字,慢慢划过。「命可改,心不可移。」她念了一遍,「他写给你的时候,你多大。」
「还没出生。」姜绾说,「他算的。算到他会有一个女儿,算到他会来不及看着她长大,所以先写下来。」
顾悬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动。
下面还有两行字。是两个人的笔迹。
一行,是姜绾写的:「顾悬——书交给你了,别还——学会了再还。」
一行,是顾悬自己的笔迹:「不再一个人。」
顾悬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的笔迹,她认得。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
「这行字。」她抬起头,「我什么时候写的。」
「你不记得。」姜绾说,「那晚你睡着的时候,我握着你的手写的。」她顿了顿,「上个月,你在后巷睡着那次。」
顾悬看着那行字。三行字,三只手——一个死了的父亲,两个活着的女儿。一个写在十年前,一个写在上个月,一个写在深夜里。
她爸写那行字的时候,姜绾还没出生。姜绾写那行字的时候,顾悬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劫。顾悬"写"那行字的时候,是深夜里,有人握着她的手。三行字,隔了二十年,落在同一页纸上,像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说完了一句话。
「你趁我睡着,偷我笔迹。」顾悬说,声音有点哑。
「你不肯写。」姜绾说,「我替你写。」
顾悬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替我写。」她说,「这笔账,我记你账上。等你还完债——慢慢算。」
「算利息吗。」
「算。」顾悬把逆命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本金是'不再一个人',利息是——你回来。」她把书抱紧,「本金利息,一个都不能少。」
顾悬把逆命书放在膝盖上,合上。她的手指按在书皮上,久久没有松开。
「现在你还要我留在茶室。」她说。
「你留在茶室——不是躲。」姜绾说,「是等我回来。」
「我知道。」顾悬说,「我等你回来,是拿这壶茶等你。茶凉了,你再给我续上。你说的——茶凉了,还能再续。」
姜绾站在后门口,没有回头。她的肩动了一下,很轻,像笑,又像没笑。
后巷里,路灯又坏了一盏。光暗下去一块,把那面晾衣绳上的被单照得影影绰绰。被单洗干净了,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帆。
姜绾站起来,推开后门。巷子里的光,只够照到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的地方。
她没回头。
「命里有书——书里有你。」她说,「我是姜家最后一个改命师。但我不是最后一个收债的人。」
顾悬坐在茶室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后门敞着,风把逆命书的书页又吹动了几页。
「约战几点。」她问。
「午时。」
「我去。」顾悬说,「不在集装箱后面——在码头边。你看不见我,但我就在那。」
姜绾站在后门口,背对着她。门缝里透出的茶室炉火,映在她脸上——暖暖的一层光,像逆命书的颜色。
「看得见。」她说。
顾悬把逆命书合上,抱在怀里。后巷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躲。
她把书贴在胸前,坐着,没有动。书皮是凉的,隔着衣服,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句「命可改,心不可移」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