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姜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茶室老板娘的布围裙，是姜家的黑衫。立领，盘扣，袖口三道暗金线。她妈给她收在箱子底，收足了十年。每年入秋拿出来晒一次，晒完又原样叠好放回去。今天第一次穿。
黑衫穿在她身上有点大。她爸的尺码，她妈的针线，改短了袖子没改肩宽。肩线在她肩膀外边垂着一点，像一件没来得及量身定做的战袍。她把袖口的盘扣一颗颗扣好，扣到最后一颗时手没抖。
「太瘦了。」顾悬从前门进来。她推开门的时候铜铃响了，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她站在门框里看着姜绾的黑衫，目光从领口一直扫到下摆，「你爸当年比你高一头。肩宽至少多出两寸。你妈改了一截，没改透。」
「她不肯改透。她说肩宽是骨架，骨架不能动。动了我爸就不在了。」姜绾把最后一道领扣扣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黑衫，神情不是茶室老板娘的，是姜家后人的。「合适。」
「肩宽不够，领口还往前垮。」
「垮了也不换。今天穿这件。」
顾悬走进茶室。她把配枪解下来，放低，搁在姜绾手里。枪管还有她腰间的余温，金属的温度隔着黑衫的布料传过去。姜绾低头看那把枪。枪身上的烤蓝磨掉了拇指大的一块，是顾悬经常拔枪的位置。
「我没别的能给你。这个你拿着。」
「码头不让带枪。玄门规矩，改命师对决不得携带任何外物。连命牌都不能多带一枚。」
「我不管玄门规矩。」顾悬往前送了半寸，把枪往姜绾手心里按了按。她不是在给姜绾一把枪，是在把今晚自己唯一能送的东西压进姜绾手里。「你拿着。万一他耍诈，你朝天上开一枪。枪响了，我三分钟就到。码头里面是玄门，码头外面是我的辖区。三分钟，我能带一队人把所有出口都堵住。」
姜绾看着手里的枪。「三分钟，你从茶室到码头。你开车还是跑。」
「跑。跑步比开车快。码头外面那条路单行，车进不去。市局田径三千米第一，保持了六年。」顾悬把她腿边的枪套拍了拍，「别跑题。枪你收好。」
姜绾把枪揣进黑衫的内袋。内袋很深，枪放进去刚好，不硌人。她妈给她缝黑衫的时候说，你爸的内袋可以放一支钢笔。现在里面放的是一把枪。钢笔改命的时代过去了，枪还在。
小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擦柜台，擦到现在，毛巾换了三条，台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水痕。他把一碗白粥端上柜台，旁边放了一碟萝卜干。
「绾姐。你早上还没吃东西。我给你煮了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学了半年，跟你的味道差了一截。盐可能放多了。」
姜绾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萝卜干腌咸了。下次少放半勺盐。」
「好。」小齐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使劲把眼泪憋回去。「绾姐。你教我怎么沏茶的时候说过，茶叶放多少看壶的大小，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苦少了淡。我问你，人是不是也这样。」
姜绾看着他。小齐跟了她两年，从来没问过关于命的问题。「人不是茶叶。多放少放都是自己的量。量够了就不用改，量不够就想办法补。」
「那你今天还回来。茶室的茶叶快用完了，我不知道去哪买老陈皮。」
「柜子底层还有半罐。够你用到我回来。」姜绾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室。四只茶盏排成一行，带疤的在最外面。铜炉在供桌上，炉口的香烧到了中间。逆命书摊开在顾悬坐过的椅面上。小齐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她倒的那杯茶。这就是她十年攒下来的全部。
「顾悬。如果我今天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
姜绾笑了笑。每次她说如果的时候，顾悬都没让她说完。不是打断她，是替她把后半句填成了她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我知道。茶室交给你。逆命书在书架上，铜炉在供桌上，小齐是我的人，你帮我看着。」
顾悬把她的手拉过来。不是握她的手，是检查她的手指。掐算命局的手指，每个指节都是凉的。食指上有茶壶把手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
「去。打完回来。我泡茶。」
姜绾推门出去了。黑衫的下摆扫过门框。铜铃响了一声。
顾悬拿起柜台上那只带疤的茶盏。她从茶罐里抓了一撮姜绾的老陈皮放进壶里，开水冲进去。老陈皮在壶底翻了两个滚，香味没有姜绾泡的浓，但方向是对的。这是她第一次沏姜家的茶，手有点抖，但茶没洒。
小齐在旁边看着。「悬姐，绾姐走得急，还没跟你说后巷的灯昨天又闪了一下。」
「灯泡没坏。是我昨晚故意关了。她睡不好，有光就睡不着。」顾悬把沏好的茶倒进带疤的茶盏里，茶汤在疤上流过去，疤的纹路在茶色里变深了。「叫她几点回来。」
「没说。但按照玄门改命师对决的规矩，一炷香。一炷香烧完，赢的走出来，输的被人抬出来。」
「她不让人抬。她自己走出来。」顾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太淡，老陈皮放少了。但她没往壶里加，她等姜绾回来自己加。
小齐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柜台上。「悬姐。改命师的手是凉的。那刑警的手呢。」
顾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扣扳机磨出来的茧。她把手指弯了弯，茧在关节处凸出来一小块。「刑警的手不一定热。但握枪的时候，从来不抖。」
「那你能不能教绾姐握枪。她的手老是凉的，改命的时候会抖。如果她也学会握枪，改命的时候手就不抖了。」
顾悬看着小齐。这孩子跟了姜绾两年，平时不敢提改命，今天提了。「好。等她回来，我教她握枪的手势。」
「那我去把萝卜干重新腌一罐。这罐太咸，绾姐回来不能吃。」小齐转身走进后厨，把围裙重新系上。后厨传来切萝卜的声音，一刀一刀，切得很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