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码头人比上次还多。
上次姜绾来取铜炉，码头上站了五六十号人。今天至少翻了一倍。一百多号玄门人士占了半个码头，黑压压的一片，没人出声。江风从上游灌过来，把晾在码头边上的渔网吹得轻轻晃。几个老执事站在陈执事身后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她穿的那件黑衫，是不是姜望山当年那件。」一个年纪和陈执事差不多的老执事眯着眼睛看姜绾。
「是她爸的。袖子改短了，肩宽没改。」旁边的人点了根烟，「姜家没人了，就剩她一个。白四不是省油的灯。他练了十年简化版改命术，体力比她好得多。」
「体力不是关键。」蹲在缆桩上看热闹的那个把烟叼在嘴里，「她的命局上全是裂痕。每打一次命局对决就多一道裂痕。白四等的就是她体力耗尽的那一刻。」
陈执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三个人闭嘴了。
姜绾从码头入口走进去。一百多号人自动给她让了一条路。黑衫的袖口在江风里微微拂动。有些年长的玄门人士认出了这件黑衫。十年前姜望山就是穿着这件黑衫进的执事堂。同样的立领，同样的盘扣，同样的袖口暗金线。不同的是穿黑衫的人矮了一截，但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肩膀平，下巴微抬，不看左右只看前方。
白四已经到了。
他站在码头尽头，背对着江。江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白衫吹得猎猎响。他也换了衣服。不是买命屋那身灰褂，是姜家弟子的白衫。袖口上绣着姜家的命盘纹样，跟姜绾身上黑衫袖口的暗金线是同一套图案。一块铜炉上刻的，一支笔画的，一个师父教的。
「师姐。」
白四转过身。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整齐，每一根都往后梳，跟十年前他入姜家拜师那天的发型一模一样。他在暗示他记得。什么都记得。
「十年了。今天不管输赢，师兄弟的账，了结。」
姜绾走到他对面。两个人的距离刚好是姜家祠堂正殿到门口的深度。白四站的是他十年前跪了一夜的位置，姜绾站的是她爸倒下的位置。这个距离不是选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你穿的是姜家弟子的白衫。」姜绾看着他袖口的命盘纹样，铜色的纹样在日头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反光。「我爸给你那天，你怎么说的。」
白四的表情变了一瞬。他没有准备这个问题。他准备的是命局对决的所有技术细节，没准备她会在开战之前问这个。「我说，师父，我会好好学。」
「你学了吗。」
「学了。姜家改命术一共七十二式，我六十二式都会了。剩下十式，在你手里。你不肯教。你说那是姜家传人才能学的。」
「你不是姜家传人。」姜绾把手伸进黑衫的内袋里，掏出命牌放在地上。「你只是我爸从街上捡回来的一个孩子。你跪在祠堂门口三天三夜，我爸心软了。他说这孩子命比你苦，收了吧。我同意了。现在想想，我当初不该同意。」
白四脸上的从容碎了一小块。姜绾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十年前是她同意收他的。她十二岁，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他一眼，说：「爸，他跪了三天了，收了吧。」白四入门那天给她磕了一个头。
「十年前你同意收我。今天你要亲手逐我。」白四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他的命牌。
「对。我同意的，我自己收回去。」姜绾把命牌放在地上。
命牌接触地面的瞬间，江风停了。码头上没一个出声，连江边的水浪都缓了半拍。命牌的金光从地面往上涌，照在黑衫上。她爸的旧衫被衬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白四也把命牌放在地上。铜光涌起来，两道光线撞在一起。围观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白四爷今天的命牌跟平时不一样，铜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边缘绕着一层暗红色——他把收进来的命局碎片全部激活了。」「碎片越多拼起来越不牢。就看姜绾能不能找到缝隙。」
陈执事站起来。「玄门码头，改命师对决。白四，姜家改命术传人之一。姜绾，姜家改命术第七代传人。」他顿了顿，「规则：以命局对决。谁能先改对方的命局，谁赢。输的一方交出玄门命牌。不得使用命牌以外的任何外物。仲裁台有香为证，一炷香。」
他看向姜绾。「姜后人，附加条件。」
姜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江风擦过：「白四输了，他欠我爸的师门戒律，三叩首。在码头正中，对着姜家祠堂的方向。第一叩还偷术之过。第二叩还欺师之过。第三叩还灭门之过。」
白四笑了。不是阴冷的笑，是那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笑。
「行。你输了，逆命书留下。茶室关了。从此不再以姜家后人自称。」
「可以。」
姜绾闭上眼。命牌上的金光涌出来。金黄色，不是上次那种暗红。因为今天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收债。她睁开眼，命盘铺开。两张命盘同时发光——白四的铜光，姜绾的金光。边界撞在一起，铁栏杆嗡嗡作响。
陈执事掐香。香头点燃，第一缕烟升起。码头上一百多号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江风也停了，连江面上运沙船的汽笛都默了下去。整个码头只剩下两张命盘的光在江面上互相咬着，像两簇谁也不肯先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