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站在码头外围。
姜绾让她等在集装箱后面。她等了。衣服被江风吹得贴在背上,手按在腰间的备用枪套上。枪套没有枪,枪在黑衫的内袋里。她盯着码头中央,姜绾的黑衫在金光里一明一暗。命牌稳着,她的呼吸反而急了。不是怕她输,是怕她撑。
然后她听见铁链的声音。从身后来的。一条铁链从集装箱缝隙里甩出来,末端挂着一枚命盘纹样。白四的手下拉的,白四早算好了:如果命局对决赢不了,就用顾悬逼姜绾分心。
命盘纹样亮了,链子缠上顾悬左手腕。铜光不是吸命,是压,把人的命局压缩成一团。顾悬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勒,不是铁链,是命局。手指弯不过来了。
「松手。」顾悬右手拔枪,枪口指向铁链末梢。
「不松。白四爷吩咐的,捆住你就行。不伤你命。伤了你的命白四爷拿不到逆命书。」手下把链子又拽紧了一圈。他在发抖,但更怕白四。白四的手段比刑警的枪更吓人。
集装箱后面又冒出来一个。白四准备了两个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个刑警一只手就能挣脱,两个才能锁死。铁链绷成直线,命盘纹样在链子中央烧得嘶嘶响。
「刑警开枪之前有警械使用条例。这里有目击者。你开枪伤人就得交枪停职。你搭档在里面——你交了枪,下一个码头就没人给她压阵了。」左边的手下把条例背得比刑警还熟。
「你研究过条例。」顾悬把枪口往下移半寸,「那你知道条例里还有一条——」她扣了扳机。子弹打进铁链和集装箱的缝隙,把链子震断了一环。右边手被反弹的命局余波伤到,松了半秒。
顾悬借这半秒蹬集装箱侧翻,把链子从手腕上旋了半圈。残光没散,铁链断口处的「吸」字正在往命局里钻,白四布置的是双重机关,链子断了吸字不灭。她咬着牙把备用枪换到左手能动的那根食指,枪口抵住命盘纹样正中央。第四声枪响,纹样打了个窟窿,铜光碎成一地碎屑。两个手下跌坐在地。
码头上姜绾听见了枪声。转头。顾悬左手挂着半截铁链,右手握枪,枪口朝下二十五度,确认威胁解除的站姿。这个姿势她认得。每次顾悬出警回来推茶室门前,枪口就这个角度。安全了。
姜绾的命盘晃了一下。就这一下,白四找到了破绽。他往她命局里写入一个「裂」字。
旧伤全部反噬。她爸救她的那道,她自己第一次改命折寿的那道,救小齐折三年的那道,同时复发。姜绾捂着胸口单膝跪地。手上有血,从内里渗出来。黑衫的膝盖压在地面上,江边的薄灰沾在布料上。
白四俯视着她。这个角度他等了十年。十年前他跪在祠堂门口看姜望山倒下,十年后他站着看姜望山的女儿跪在自己面前。「师姐。你不该分心。改命师对决,分心就是送命——这是你爸教我的第一课。」
姜绾抬头。顾悬在往码头中央冲,一边跑一边喊。码头风大把声音撕碎了一半,但口型很清楚,她喊的是「姜绾」。在一片混乱和众目睽睽之中,她喊的是她的名字。
姜绾擦嘴角的血站起来。「你不该动她。」
白四低头看袖口上烧焦的命盘纹样,只剩一个黑印了。「动了。你分心了。拿什么翻盘——你爸死了,归零你也学不会。」
姜绾把手伸进怀里。刚才被裂字击中的半秒钟里,她趁白四得意,从他命局里把师兄弟命牌抽走了。命牌在掌心里,「师承」两个字还亮着。白四低头看命局,命牌没了,地基被抽走。他袖口上那道正在发焦的纹样又多灭了三缕铜丝。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把白四的师承牌抽了。那是他的地基——」另一个人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师父领进门的印记,徒弟自己护不住,活该。」
「我爸死了。但他给我的东西,你没拿走,哪怕一件。」姜绾把命牌从中间裂开。裂口穿过「师承」两个字中间,一半师一半承。她没抹她爸的字,只把牌裂成她自己,全是裂痕,每道都在发光。
白四盯着那枚裂牌看了很久。码头上围观的人群全部安静了,连刚才踩到别人脚的那个都忘了疼。有人低声数了一下:一块命牌,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正好穿过师父写的两个字。这名逐出师门的仪式在玄门里有一个名字,叫「断师承」。师父的字还在,但徒弟的资格碎了。从此白四不再是姜家弟子,他的命局上少了地基,也少了庇护。
「断师承……」人群里有老执事念出了这个词,声音压得极低,「姜家第七代传人今天断了一个师兄弟。她断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师承资格。白四以后还可以用改命术——但他在玄门里,没师门了。」
陈执事把香炉盖又压了一下。小执事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这次对决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他写到最后一页时笔没水了,在空白处空画了三道线。
白四把视线从那枚裂牌上移开,看向姜绾。他的脸上不再有从容,但也不完全是愤怒。是一种被连根拔起之后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姜绾替他说了:「你在我家祠堂门口跪了三天,我爸收了你。十年后我亲手逐了你。白四,你不用再叫我了。」
白四没说话。他把白衫袖口上烧焦的命盘纹样撕下来攥在手里。丝线烧硬了,撕的时候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码头的石板上。他没擦,把那片烧焦的纹样放进怀里,转身朝码头出口走去。没有人拦他,围观的人群往两边退。他走到出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次上这座码头,我是白四。不是姜家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的风把它送得很远。
姜绾没回他。她把手上的血在命牌上擦了一道。码头上的风又起来了,吹得铁链铛铛响。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就这么走了?不磕头了?」旁边的老执事摇了摇头:「头是欠姜家的,他欠了十年没磕。今天姜家人已经逐了他,头磕不磕——都不重要了。师承断了,人也就没了。」码头上的铁链还在风里响,一声一声的,像敲在什么人骨头上的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