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把裂成两半的命牌扔在地上。
牌面弹了一下翻过来。裂口穿过「师承」两个字,一半师一半承。人和师门断成了两块,拼不回去了。
「你不是姜家弟子了。我爸收你为师兄弟,今天我把你逐出去。姜家的改命术——还给我。」
白四低头看那枚裂牌。脸上那层从容第一次碎了,不是痛,是空。像一个人拿着房契回家发现门锁换了,里面住的是别人。「你逐我,师承没了我也有底牌。」他用命局最后一层底力重新撑起一道屏障。不是改命术,是他这些年收进来的命局碎片拼成的盾。铜光从碎片缝隙间挤出来,光线斑驳但数量巨大,一片片叠在他身前砌成一堵杂色斑驳的墙。「我收了十年命。每个收字是一块砖。你剥了十个姜家砖,我还有两百个。你剥得完吗。」
「剥不完。但你所有的砖都是别人的碎片,拼不牢。」姜绾盯着那道盾。第一百七十九条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缝隙就能打穿。她已经找到了,最大那块碎片在盾的左下角,和旁边碎片的颜色差了一截。那块颜色最深的碎片就是白四收过的最长的一条命局,也是粘合最松的一块。
顾悬冲到码头边上。左手腕上挂着半截铁链,断口处残光正在往心口蔓延,爬到心口上方三指的位置了。她对着白四举枪。
「枪伤不了我。」
「伤不了你。」顾悬枪口往下移半寸,「但能打穿你命局屏障。别人的碎片拼不牢,会漏。」第六声枪响。子弹穿过铜光盾左下角那块深色碎片的边缘,没打穿,但震掉了一角。白四多年收的一个短命鬼的余寿,碎了就回不去。
「你打掉一块还有两百块。子弹够吗。」白四咬着牙把缺口补上。
「不用够。我帮她找缝隙。」顾悬看着姜绾。那块深色碎片被震掉一角之后,周围的碎片也开始松动了。归零正在从内部瓦解这些碎片之间的粘合层。白四补上去的新碎片跟旧碎片的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到拼缝。
姜绾没看白四,她在看顾悬的手腕。残光爬到心口上方两指了,白四的吸字正在往命局核心钻。一旦抵达,早夭劫提前触发。
「这个吸字怎么回事。」
「双重机关。链子断了残劲还在。」顾悬声音很平,「还有多久。」
「两分钟。」
「够。」姜绾把手往顾悬方向探的命牌收了回来。两分钟够打完这一场。
她跪下,翻开逆命书到最后一页。归零术法第三段,她爸写了三个字划掉,补了四个字:「他伤可移」。不是改命,是替命,把自己当载体,把别人的命局损伤转移到自己身上。
顾悬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手指在扳机上扣紧了。她想起昨晚抄的那条批注:施术者命局必须有裂痕,姜绾的命局全是裂痕,她能触发最大覆盖。但触发完就撑不住了。
姜绾的指尖按在第一个字上。按下去。
逆命书发出白色的光。一种很薄很亮的白,封皮上的血渍被光照透了,十年没褪的暗红色变成了透明。整个码头被照亮了,一百多号人遮住了眼睛。陈执事手里的香灰断了一截。
白光收束。顾悬手腕上的残光消退,不是退,是转移。一道道从顾悬手腕移到了姜绾手腕上。每转一道,裂痕多一条,血多渗一层。折寿三年起步。她爸当年替人扛了一道折了六年,她今天把归零第三段触发到了极限。
姜绾跪在地上歪下去。黑衫领口被血浸透,体温低到顾悬觉得抱不住。
「你说不折了——」顾悬接住她,「你答应过不会再有第三次——」
「这次不算折。是替你还的。」姜绾笑了笑,嘴角的血抹在顾悬袖子上。她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白四沉默了很久。没有趁机攻击。姜绾刚才用的是归零第三段里的替命,姜家术法里能替别人扛伤的只有一种。那一种她爸也用了,跪在祠堂里替女儿扛了天劫。白四在门外跪着从门缝看见了全过程。
「你替了她。下一个替你的人在哪。」
「你没有。」姜绾从顾悬怀里透出来,「你一辈子替自己收命。我爸的术你一点不剩全还了,你连跪都不配了。」
「别闭眼。看着我。」顾悬的声音在抖。
姜绾睁开一条缝。瞳孔里还有白光的余韵。「我在看。」
码头上的风把顾悬的外套吹起来一角。她把姜绾往里挪了挪,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风。江面上运沙船鸣了一声笛,低沉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围观的人群开始散了,但有几个老执事没有走。他们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顾悬抱着姜绾的样子,想起了十年前另一个场景,姜望山改完女儿的命倒下,是他的妻子抱着他,一样的外套裹在身上,一样的背影蜷在地上。
「姜家的命局对决,从来不是一个人打的。」一个老执事把烟掐了,「十年前是姜望山替女儿扛天劫,今天是他女儿替刑警扛伤势转移。三代改命师,每一次上码头都带了伤下来。但每一次都赢了。」他把烟头丢进江里,转头走了。
陈执事把仲裁台上的香灰扫进一只小布袋里。这是他第三次在这场仲裁之后收回姜家对决的香灰,第一次是姜望山和白四师父打,第二次是姜望山替女儿扛天劫,第三次是今天。三袋香灰,三代改命师。他把布袋收进长衫内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