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进ICU，比上次更凶险。
折寿九年多，三次改命反噬，一次他伤可移的伤势转移。三项加在一起，姜绾的身体指标全部跌破红线。血压掉到六十，心跳三十八，血氧跌破八十。急诊室的医生把她推进去的时候，机器叫了三次，心肺骤停。两分钟，救回来，但没醒。
医生出来跟顾悬说：「她的生命体征在和不匹配的某种损耗做对抗。医学上我们只能维持，剩下的看病人自己。」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顾悬手上半干的暗红色血渍，「你送她过来的时候她身上没有外伤，但内出血的指标像是从高处摔下来过。她的体检报告显示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内部损伤。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顾悬靠在墙上，手还在抖。「知道。她自己扛的。」
「扛的什么。」
「扛了别人的债。」
医生没有再多问。她把病危通知书递给顾悬。顾悬签了，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名字写得一笔不歪——顾悬两个字，笔画硬朗，跟她爸写档案签名一模一样。
这次她没有把脸贴在玻璃上。她站不住，后背靠着墙滑下去的，蹲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眼泪就那么往下砸。不是闷声哭，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压不住。她把脸埋进手里，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痕，姜绾的血从码头到车上，从车上推进ICU，一直没干。
老郑来了。在走廊另一头站了一会儿。顾悬的肩膀还在抖。老郑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慢慢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他蹲在顾悬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丫头。」
顾悬没抬头。声音在指缝里碎得不成句：「她改命的时候，我看见了。」
「嗯。看着什么感觉。」
顾悬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睛红得看不到眼白，睫毛粘在一起。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血痕被眼泪冲淡，在脸上留下一道淡红色印子。「想替她。」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从外套里摸出一颗花生糖放在顾悬手里。「替不了的。她改的是命不是伤。你替不了。」他停了停，「你爸当年也想替你扛，也扛不了。」
顾悬把花生糖攥在手里，糖纸哗哗响。
「郑队。你以前查姜家案，说我爸最后留给你的信上只有一行字。那行字到底是什么。」
老郑把烟叼在嘴上没点。他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的天是灰的。「帮你女儿把档案翻出来。有人欠她的。」他又顿了一下，「我把档案翻出来了。欠债的也找到了。但今天你看——姜望山的女儿躺在ICU里，欠她债的人还在外面。这封信托我转交的时候我五十二岁，今年我快六十了。案子还是没结。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她爸。」
「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市局的文件柜里关于姜家案和顾长河案的申请材料堆起来有这么高——你守了快三十年。」
「你怎么知道的。」
「档案室老李说的。郑队每次驳回都坐在地下二层抽烟，烟灰弹在灭门案封皮上一弹一道灰。老李擦了十年。」
走廊尽头窗户飘进来一阵风。老郑把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去打电话。回来时把一份文件放在顾悬手里，盖着省厅的章。「省厅特批，姜绾的人身保护令。我跟省厅说她是本案唯一证人，如果她死了续命公司的案子就死了。从今天起任何人碰她，包括白四，包括玄渊，都算妨碍司法。」
「怎么拿到的。」
「我当了二十八年刑警，每年都在填申请。你爸的案子填一次打回来一次，姜家案填一次打回来一次。今天递了命案核心证人的人身保护令——递了二十八份。不批我就继续递，递到退休也不停。活着递不出去，死的那天让老周继续递。」
ICU的门开了。医生说生命体征稳住了。顾悬站起来腿麻了踉了一下，老郑扶了她一把。她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姜绾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心电图在跳，一上一下的波浪线。
凌晨。姜绾醒了。睁开眼看见天花板和输液架。偏头往右——走廊长椅上顾悬靠着老郑睡着了。老郑头歪在另一侧，鼾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顾悬身上的外套是老郑的。
姜绾看着窗外笑了笑。这不是第一次她醒过来发现有人在守她。第一次是十年前，床边是她妈。第二次是六年前改命后，床边是陈执事。第三次是两年前救小齐，小齐趴在她床边。今天窗外长椅上靠着两个人，一个刑警，一个老刑警。她十年的茶室没攒下什么家业，攒下来的是能守她的人。
姜绾把被子拉到胸口。心电图稳了一拍。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她还活着。债收回来了。守在门外的人还在。
天亮之后，老郑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自己的外套披在顾悬身上，顾悬靠着他的肩膀睡得比昨晚深。他把外套又往顾悬身上盖了盖，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咖啡。回来时发现顾悬醒了。
「几点了。」顾悬的声音还有点哑。
「六点二十。你睡了一个小时。」老郑把咖啡递过去，「刚来的消息，白四从码头走了以后没回买命屋。有人在城北看见他上了一辆车——挂的是外省牌照。他走了。」
「去哪。」
「不知道。他走之前把手下的命局合同全部撕了。剩下没还完的命局交易记录用火烧了。档案室老李能不能调到他遗留的纸质凭证——看你。」老郑喝了一口咖啡，「丫头。玄渊还没找到。但白四这条线，今天算收网了。」
顾悬看着ICU里面，姜绾还在睡。心电图平稳，一上一下。
「还没收完。白四留了话，说玄渊的命局写在逆命书上。归零对他没用。」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那就想办法。你爸当年想不出办法的时候就去姜家祠堂，姜望山陪他坐一夜。你呢，你有什么办法。」
顾悬看着姜绾的心电图看了一会儿。「等她醒。她醒了就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