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在ICU的那几天，顾悬去了姜家老宅。
城西梧桐巷十七号。她不是第一次去。上次是陪姜绾来取铁盒子，那次她站在院子中间看姜绾蹲在井边挖了半个小时。这次她自己来的。石榴树还在疯长，开了满树的红花。十年没人住的老宅里，这棵树把根扎进了砖缝里，把枝条伸到二楼的窗台上。院子里的石桌还是那张，桌面上落了一层的石榴花瓣，没人扫。
后院。井边。
姜绾上次只取了铁盒子里的信，没搜井壁。顾悬蹲下来，在井壁的砖缝里一块一块地摸。砖是青灰色的，被井水的水汽泡了不知多少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摸到第十七块砖的时候指尖被砖缝里嵌的一小片碎瓷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滴在砖面上。她没管。摸到第二十三块砖时，松了。
她抠出来。砖后面压着另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用蜡封了口。蜡封是深红色的，姜家祠堂里烧的那种红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顾悬收。」
不是姜绾的名字，不是姜望山自己的名字。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现在这口井里，十年前就被写好了。
顾悬的手抖了一下。
她在井边坐下来。石榴花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拍掉。她把信封拆开。蜡封很脆，一碰就碎。里面是一封信，三页纸，姜父的笔迹。字比铜炉里那三页更旧，墨迹有些地方已经褪了。他算准了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到这口井边找到这块松动的砖。
「他算准了我会来。」顾悬对着井壁上的砖说。她蹲在井口边上自言自语，喉咙有点紧。
她展开第一页。
「顾悬：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绾绾应该已经把我留在铜炉里的信给你看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哭。她从小就倔，揍她都不哭。有一次偷了她妈的银镯子去换命牌，她妈气坏了，打了她三下屁股，她连眼睛都没红。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去换命牌，是去给邻居的陈爷爷续命。那老头一个人住，没人管他。绾绾看见他在巷口咳嗽，就跑去买了最便宜的一张命牌给他。剩下的钱买了两颗糖，一颗给老头，一颗自己吃了。那年她八岁。老头多活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走了。绾绾说：爸，我救了他三个月，是不是算他三个月里很开心。我说算。她说那我的糖没白吃。」
顾悬把第一页翻过去。信纸在她手里皱了一下，她把它捋平了。
第二页。
「我算过你的命。早夭劫不是天生，是你爸被玄渊骗了。你妈病危那年，你爸走投无路，找到玄渊。玄渊说可以借命救你妈，代价是你爸的命。你爸答应了。但他不知道，玄渊在借命合约里加了一条：以子孙之命抵。担保人是我。我没发现。我信玄渊——他是我师弟。我把他当兄弟教了十几年，教到最后，他用我教的术法骗了我最好的朋友。你爸到死都不知道代价是你。我比你爸多活了半个小时，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页放在膝盖上。石榴花又落了两朵，一朵落在纸上，一朵落在井口。花瓣在井水上面打了一个转慢慢往下沉。顾悬拿开花瓣，那行字还在。
第三页。
「所以我欠你一条命。我把我唯一能留给你的——逆命书——留给绾绾。不是让她替你改命，是让你自己学。逆命书最后一页的归零术法，顾家后人也学得会。因为你爸是刑警。刑警的命局天然干净。归零需要干净的命局。你比你想象的更合适。」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比正文轻：
「绾绾学不了归零。不是她不够好，是她命局上被我嵌了太多东西。孤字、护符、逆命书的印记，都写了进去。她的命局是一间装满了的屋子，没有额外的位置放归零。但她守了十年逆命书，把它守下来了。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只是在她最重要的年月里把自己的命放进她肚子里。我没了，书还在。书在，将来能学这本书的人，总会找到她的。」
最后一页的下半截是空白的。姜望山的字迹停在「找到她的」后面。
顾悬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抬头看着院子。石榴花开满了一树，红花在风里轻轻地晃。她又看了一眼井口。井水在底下映着一小块天，蓝的。
她对着院子里的空气开了口。
「姜叔，她教我观命。现在轮到我学归零。你女儿欠的债，我来帮她还。」她把口袋里的逆命书拿出来。扉页上她加的那行字已经干了。「你欠我的那条命不用我来收。你给了我一本逆命书，我就算收了。你算到了我会找到这口井，也算到了我会找到这封信。你没算到的，是你女儿在码头上替我扛了一道他伤可移。她折了寿，但她赢了。白四的改命术归零了。你收的那个师兄弟，被绾绾亲手逐出了姜家。你女儿没给你丢脸。」
她停了一下。石榴树又掉了一朵花，落在石桌上，很轻的一声。她把井壁的砖推回去，拍了拍砖缝里的灰，对着井口弯了一下腰——不是拜，是告别。像在跟井壁上那道松动的砖说：你藏了十年，你藏的东西我现在拿到了。她直起腰，拍掉膝盖上的井边青苔。石榴花落进井水里，打了个转往下沉。井水映着她站起来的身影，瘦瘦长长的一条，和十年前倒映在井水里下井取信的姜绾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