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花了一整天抄罪证。从早上九点抄到晚上十点，中间没停。茶桌摊着三沓A4纸，九枚命盘摆在纸堆旁边，逆命书压着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一百四十二条，抄三份。"顾悬坐在对面，一边帮她摊纸一边说，"你爸刻了三年，你一天抄完。"
"他刻字慢。"姜绾头也不抬，"他一条一条刻，刻三年，是怕漏。我抄得快——我信他刻的东西，一个字都不带改的，抄就行。"
"你不核？"
"核。"姜绾说，"抄完你帮我核一遍。你眼神好。"
小齐上午骑车出去，中午扛了两沓A4纸回来。纸太重，他一路抱着，胳膊底下勒出两道红印。他进门把纸往柜台上一放，喘着气说："绾姐，两沓够不够？不够我再去买。"
"够了。"姜绾头也没抬，"纸钱从我账上扣。"
"什么钱不钱的。"小齐甩了甩发酸的手，"绾姐你这是干大事。警察姐姐说，命盘纸上不了法庭——得换成人能看的字。"
姜绾笔没停："她说得对。"
"那我也帮不上忙。"小齐在柜台后面转了两圈，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我给你泡壶茶吧，泡浓点。"
"泡淡点。"姜绾说，"我喝不出味。"
"喝不出味也得喝。"小齐念叨，"一天不喝水，人先垮了。你垮了，这罪证谁抄。"
"你抄。"
"我不会抄。"小齐说，"我就认得字，不认得命。这种字，得你们这种人手来写。写出来才管用。"他说着钻进后厨，一会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姜绾手边，"泡淡了，我看着泡的。就比白水多一点色。你喝。"
姜绾端起茶喝了一口。淡，几乎没味，但喉咙里那股干劲儿松了点。她放下杯子，接着抄。
三个人各干各的。姜绾誊写，顾悬翻译，小齐在旁边擦桌子、续茶、烧水，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不闲着："绾姐，你手酸不酸？我给你捏捏。不捏？那我给你找把扇子扇扇。不热？那我把门帘放下来挡挡风。这风直往你手上灌，手一凉字就写歪。"
"我字写歪不了。"姜绾说，"你站那儿别动，就是帮我忙了。"
小齐乖乖站住，站了十秒钟，又开始擦柜台。
"借命交易，写成非法金融交易。"顾悬把笔搁下，"命盘纹样，写成犯罪组织标识。改命术——写成以欺诈手段诱使受害人放弃自身权益。"
"欺诈。"姜绾说，"对，就是欺诈。"
"还得加上金额。"顾悬说，"借命三十年，折算成什么？"
"命没法折算。"姜绾说，"就当非法获利。玄渊收的供——续命集团的账，都算上。"
"账目没有实物。"顾悬说，"玄门的东西，警方不认。这案子要立案，得靠人证物证。"
"物证有。"姜绾抬起笔，点了点那沓A4纸，"这就是。一百四十二条，人名、日期、时长——全都钉死了。人证——"她顿了顿，"灰衫人算一个。他要是肯作证，玄渊跑不了。"
"他肯？"
"他今天把总坛都说了。"姜绾说，"他连自己妈那晚听见什么都说了。你说他肯不肯。"
抄完最后一页，姜绾把笔放下。她抄的最后一页是顾卫东那一条——抄的时候她没停，字写得跟别的条一样工整，收笔的时候才停了一下。
"顾卫东。"姜绾说，"最后一条，收在这儿。"
"你爸刻的最早的一条。"顾悬说，"你抄的最后一条。"
"转一圈，回到起点。"姜绾说。
她把三沓纸分别装进三个信封。核心版装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的是姜家的命盘纹样——她爸刻锁字阵用剩的那颗铜纽子，压着封口按下去，纹样陷进纸里。
"这颗纽子，我爸收起来的时候说留着以后用。"姜绾把铜纽子放回口袋里，"他留着留着，留到今天。"
"用上了。"顾悬说。
"用上了。"
小齐从后厨端了三碗热面出来，一手端一碗，第三碗夹在胳膊弯里。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角，嘴里念叨："你们俩一天没吃东西了，趁热吃，凉了发硬。"
姜绾看了他一眼。三碗面，每碗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流着。她端起一碗，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她说。
"烫才好。"小齐说，"凉了发硬。"
顾悬也端了一碗，低头吃面，吃得很急。姜绾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顾悬碗里。
顾悬愣了一下，抬眼看她。姜绾已经低头吃自己的面了，面汤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你一天没吃东西。"姜绾说，"我也一天没吃。蛋你吃了，面我吃。"
"你俩分吧分吧。"小齐在旁边笑，"我那儿还有，管够。"
姜绾吃完面，把碗往桌上一放，擦了擦嘴，把三个信封按次序排好。核心版朝西——执事堂的方向。精简版朝东——警方的方向。完整版留在自己面前。
"明天先送执事堂。"她说。
"陈执事那边，我陪你。"顾悬说。
"不用。"姜绾说，"执事堂是玄门的地方，我单独去。你去了，他反倒不好说话。"她把精简版信封往顾悬那边推了推，"你的任务是这个。省厅那边，你先掂量掂量，这个案子，走哪条线能立案。"
"老郑那边我熟。"顾悬说。
"老郑那边——"姜绾顿了顿，"他自己还欠着一笔。你先别提他，等他来找咱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