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衫人在茶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姜绾给他续了三次茶,他喝了第一杯,又喝完第二杯,第三杯端在手里,一直没喝。
"你坐这儿喝茶,不是来闲聊的。"姜绾说。
灰衫人把第三杯茶放下。茶水在杯沿晃了一下,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续命集团总坛。"他说,"在本市城北废弃的纺织厂地下。"
姜绾没说话。顾悬从柜台里翻出纸笔,摊在桌上。
"怎么找到的?"顾悬问,"你替玄渊跑腿,知道他总坛在哪儿?"
"跑腿的人,得知道主家在哪儿。"灰衫人说,"不然送信没地方送。我去了七年,头三年在外头等,后四年才准进厂。"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画下来吧。你们要打,得先知道路。"
"织布车间,负三层。"灰衫人说,"玄渊的大阵中心。他不在阵面上——他把自己的本体封在最底下的水仓里。借来的命全经过大阵过滤,灌进他的命局。灌了十年。"他顿了一下,"已经在漏了。"
"漏?"顾悬问。
"命局漏了。"灰衫人说,"借来的命不是自己的命。灌得太满,命局装不下,就开始漏。他现在——一半的命在漏,撑不了几年。"
"几年?"
"到不了几年。"灰衫人说,"他撑不到满月之后。"
顾悬低着头画结构图。她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纺织厂的轮廓,地下三层,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最底下画了一个方块,标注"水仓"。她画完,把笔放下,看了看图,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茶水画的,纸面干掉,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
"他为什么把自己封在水仓里?"顾悬问,"他不是怕水吗?"
灰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慢,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落回茶杯上。
"你们查到他怕水了。"灰衫人说,"那他更得躲在水里。"
"躲在水里?"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别人以为他最怕的地方。"灰衫人说,"你们知道玄渊怕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水边他不敢去。他猜到了你们会这么想,所以把自己塞进最底下那间水仓。水仓上头是大阵,大阵外头是三层厂房。他要过——先过阵,再下水,才能摸到他。"
"他把自己泡在最怕的东西里。"姜绾说,"就为了躲一个他以为会来的人。"
"他等的不是人。"灰衫人说,"他等的是一天——满月那天,水气最重,他的火被压到最低。他怕那一天有人趁他弱的时候进来。所以他封在水仓里,水仓是深水,越深水气越重——他让自己在最弱的时候,待在别人更不敢去的地方。"
"水仓有多深?"顾悬问。
"齐腰。底下是活水,连着旧管道。"灰衫人说,"水凉。他泡了十年,两条腿早就不灵便了。他要是在仓里站不起来——你们只要把阵封住,他连跑都跑不动。"
顾悬低头在图上添了几笔,标注水仓的位置,又画了条虚线通到地面。
"满月。"灰衫人说,"满月水气最重。他的命局靠火撑着,水气一重,火就弱。他会弱到最低点。"他抬起头,看着姜绾,"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你把这些告诉我们——玄渊知道吗?"姜绾问。
"他不知道。"灰衫人说,"我替他跑了这么多年腿,他知道我跑腿,不知道我在记。记他的阵,记他的命局,记他什么时候最弱。"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帮他跑了这么多年腿——就为了找机会捅他一刀。今天这把刀,给你们。"
他站在门口,月光从门帘漏进来,照着他的背。他顿了顿,没走。
"我姓姜。"他说。
姜绾抬起了头。
"不是嫡系——旁支。"灰衫人说,"我妈那天晚上,在老宅巷口卖豆腐脑。她听见祠堂里的声音——哭喊声闷在墙里。"他的声音很平,"从那以后,她再没走过那条巷子。"
姜绾看着他。灰衫人的背影在门帘外站了一下,灰布衫被夜风吹起来一角。
"我妈说,那晚她听见有个孩子一直在喊。"灰衫人说,"喊到后来没声了。她没敢去看。"他停了一下,"我替我妈,把这句话传给你。"
"传给我干什么?"
"让你知道——不是只有你在记。"灰衫人说,"你爸那晚刻的罪证,不只是他一个人记。整个巷子都在记。我妈记了一辈子,记到不敢走那条路。"他迈出门槛,"你比我妈强。你敢走回去,还敢打开盒子。"
门帘落下来。姜绾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按在那张结构图上,按着"水仓"那个方块。
"他姓姜。"顾悬说。
"旁支。"姜绾说,"我妈那晚——巷口卖豆腐脑的阿姨,我小时候见过。她总多给我一勺豆浆。"
"他替你妈传话。"顾悬说,"他替你妈,把记了这么多年的话,说出来了。"
"他跟他妈,一个记在不敢说,一个说在不敢忘。"姜绾把结构图折好,收进暗格。茶桌上那杯灰衫人没喝完的茶还放在那里,茶水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满月。"姜绾说,"水气最重的时候,他最弱。"
"你爸刻的弱点,怕水。"顾悬说,"跟灰衫人说的一样。火怕水——玄渊的命局怕水。"
"我爸刻的没错。"姜绾说,"灰衫人也算的没错。两条线对上了——满月,水仓,他封在最底下。"她看着暗格关上的柜门,"他把自己的棺材放在水底下。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正好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