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理事会的前一天，姜绾一个人回了老宅。
没叫顾悬，也没叫小齐。她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倒着的供桌，看了很久，然后在院子里折了一根石榴枝。
石榴枝不直，弯弯扭扭的。她蹲在祠堂门坎边，用小刀一刀一刀削。削平一面，用刀尖刻字。三个字，刻了很长时间。
姜望山。
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削深了，有的地方削浅了。但谁都能认出来。三个字，横是横，竖是竖，是她爸的名字。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拿着牌位站起来，对着光看。石榴木的纹路在字底下走，一道一道，像刻的时候没对齐。她爸当年给她刻平安牌，刻得方正，刻完还要用砂纸磨一遍，磨得光溜溜的。她没那手艺。她只会一刀一刀往里刻，刻出来的字跟刀疤一样。
"爸。"她说，"你刻得比我好。你将就着用。"
她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九枚命盘串在红绳上，铜的，在光里发暗。她把这串命盘挂在牌位上头，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命盘垂下来，轻轻碰着石榴枝，发出细碎的铜响。
她把牌位立好，在祠堂正中间，面朝她爸供桌原来的方向。然后她跪下来。
磕第一个头。额头碰着冰凉的地砖，灰沾上她的头发。这个头给她爸——姜望山。刻了三年罪证，把命折给女儿，把最后一句话刻在最小的命盘上的人。
"你刻的那句话，我看见了。"姜绾说，"'绾绾——不要一个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那个刑警，她替你闺女解锁字阵，解你那道锁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磕第二个头。给妈。她妈走的那年，她哭了一下午，后来再没哭过。她妈没给她留话，也没留东西——她妈走的时候，她还太小，小到记不清她妈的脸。
"妈。"她说，"我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你走那年我太小。但我记得你早上给我扎辫子，扎得紧，疼。你别怪我记得这个。"
磕第三个头。给那晚所有没活下来的人。十一年前的那个晚上，祠堂里的哭喊声闷在墙里，巷口卖豆腐脑的阿姨听见了，再没走过那条巷子。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他们有的人可能还是孩子。
"你们的仇，有人记着。"姜绾说，"我爸记了三年，刻下来了。我替他把刻的东西送出去。你们等着，快了。"
三个头磕完，她跪在地上，没起来。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她额头上的灰吹掉了一点。她看着那块牌位，石榴枝削出的平面在光里发白，"姜望山"三个字刻在正中。
"爸。"她说，"明天我去玄门理事会。你刻了三年的东西，我交上去了。你等了二十二年——不等了。"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祠堂门口。门虚掩着，半扇门留了一道缝——顾悬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没进来。
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祠堂的地砖上，也照着两个人接在一起的影子。她站在门里，顾悬站在门外，影子在门槛上交叠，像上次在后巷里那样，一件白衬衫，一件黑外套。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着花。几朵，不多，红的。风一吹，花枝晃了晃，一朵花落在顾悬脚边。
"来多久了？"姜绾问。
"没多久。"顾悬说，"看见你磕头，没进来。"
"怎么不进来？"
"你给你爸磕头。"顾悬说，"我一个外人，站门口合适。"
"你站门口，影子都伸进来了。"姜绾说，"还外人。"
顾悬低头看了看——她的影子从门缝伸进去，跟姜绾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往旁边让了让，影子跟着挪，还是叠着。
姜绾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在顾悬旁边。
"你不是外人。"她说。
顾悬没接话。她弯腰把脚边那朵石榴花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地上。
"牌位刻好了？"她问。
"刻好了。"姜绾说，"石榴枝刻的。我小时候，我爸给我刻平安牌用的也是石榴枝。他说石榴木硬，刻出来经放。"
"挂上命盘了？"
"挂上了。锁字阵九枚，全在牌位上。"姜绾说，"他把东西藏在地砖底下，我给他立了块牌，把东西挂回去。"
"九枚命盘挂出去，玄渊的罪证就挂外头了。"顾悬说，"他要不来，这牌位就是他的碑。"
"他要来，牌位还是他的碑。"姜绾说，"反正都是他的碑。"
顾悬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开了几朵，红色的，在光里很亮。
"下一站，玄门理事会。"姜绾说，"我爸等了二十二年。不等了。"
"明天去？"
"明天去。"姜绾说，"带上推荐信，带上罪证，带上九枚命盘。"她停了一下，"带他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那块石榴枝刻的牌位立在正中间，九枚命盘垂在红绳下，在风里轻轻晃。铜的，凉的，碰在一起，一声接一声，细碎的响。
"走吧。"她说，"回去收拾东西。"
两个人转身，往院门走。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把祠堂门口那道门缝吹得合上了一点，又弹开。石榴花又落了一朵，落在门坎上，红的。
走到院门口，姜绾站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风把石榴花吹进门坎，落在牌位前头。她爸刻的那块牌位上，"姜望山"三个字在光里亮着，命盘在风里转了个方向。
"明天。"她对自己说，"走了。"
她跨出院门，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像一声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