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郑办公室回来的那天起,姜绾变了。
以前她每天至少给顾悬发一条消息——「来喝茶」「小齐蒸了绿豆糕」「今天后巷风特别大」。顾悬的手机里存着几十条,有时候案子查到半夜,她打开手机看一眼,那些话就像茶一样温着。现在一条都没有了。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一整天都是静的。
顾悬给她发过一条:「老陈皮进好了,放后厨了。」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她又发:「今天后巷风大,晾衣绳让树挂住了。」这回连「嗯」都没有。
顾悬来茶室,她在;问她话,她答;但只要不聊案子,她的话就短得只剩一个字。
「今天营业早。」
「嗯。」
「老陈皮快没了,进点新的?」
「再说。」
顾悬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说,茶室一天不开张,就一天不踏实。」
「是说过。」
「今天怎么不说了。」
姜绾擦盏的动作没停:「今天话少。」
顾悬坐在茶桌边,茶端上来了,冒着热气。姜绾退到柜台后面,擦那只带疤的茶盏。茶盏早就擦干净了,她还在擦,一遍一遍,手指在疤上磨过去,像在盘一件玉。柜台上那盏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影子跟着手一起动。
那盏茶盏,是姜家老宅里带出来的。疤是十年前姜家出事那天崩的——她一直留着,从没换过。有人问过她,这盏都裂成这样了,怎么不扔。她说,不扔。它记着东西。
小齐先发现不对劲。他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看见姜绾又在擦那只盏,凑过去:「绾姐——你跟警察姐姐,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人家。」
姜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因为她在查我家的事——快查到她自己头上了。」
小齐:「查到她头上——会怎么样。」
姜绾没答。过了两秒,小齐又问:「会出事吗。」
「会。」
「那你还让她查。」
「拦不住。」姜绾说,「她这个人,拦不住。」
小齐没听懂,端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看姜绾,又看看顾悬。顾悬也看他——她听见了那句「快查到她自己头上了」。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小齐还想说什么,被姜绾一个眼神压回去了。他端着托盘缩回后厨,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两回,才把托盘放下。
中午来了两个熟客,姜绾照常招呼,泡茶,找钱,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有顾悬看得出不一样——她把一只茶盏放回柜子的时候,手在盏沿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晚上打烊,姜绾站在后巷吹风。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没给顾悬发消息,顾悬也是第一次没收到消息就自己来了——自己来的意思是,她不知道姜绾在不在。但她来了。
她推开后门,靠在门框上。姜绾听见脚步声,肩膀绷了一下——那个绷,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后巷的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晃了晃。
「晚了。」姜绾说。
「我知道。」
「回去睡吧。」
顾悬没动。她问:「你明天还开张吗。」
「开。」
「那我明天还来。」
姜绾没接话。她背对着门,站了一会儿,说:「来就来。茶要钱的。」
顾悬:「记账。」
姜绾:「不赊。」
顾悬:「那先欠着。」
姜绾没说话。但顾悬看见,她的背影,比刚才松了一点。
「明天几时开张。」顾悬问。
「老时间。」
「那我老时间到。」
「嗯。」
「这回不问睡几小时了。」
姜绾:「问也白问。你说了,我也不会少查。」
顾悬:「那你还问。」
姜绾:「问了,心安。」
顾悬没走。她从门框上下来,走到墙边,跟姜绾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靠上去。后巷的路灯今天没坏,亮得刺眼,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到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一样高,但中间隔得很远。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两个影子是叠在一起的。
她记得那时候——她俩肩挨着肩站在这里,影子叠成一个人。姜绾说过一句话,说这条巷子小,小到两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也不觉得挤。现在灯比那时候亮,影子却分开了。
「你在疏远我。」顾悬说。陈述句。
姜绾没说话。
「因为案子查到我头上了。」顾悬说,「你在算一笔账——算我继续查下去,会不会死。」
姜绾的背影僵了一下。
「继续拉你去收玄渊,这个人会死。」她开口,声音不大,「她的劫还有不到两年。现在每天——被越收越近。」
「你算出来的?」
「不是算的。是看的。」姜绾说,「我观命看了二十年,不会看错。」
「那你看出什么了。」顾悬问。
「看出你命里那根线,在被一根看不见的钩子往一个方向扯。」姜绾说,「一天比一天紧。这个方向——直通纺织厂。」
顾悬偏头看她。姜绾把脸别过去了,只留一个侧影。顾悬没看她的脸——她在看姜绾的手。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行。」顾悬说,「你想疏远我——可以。但案子我会继续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爸。这下,你没资格拦我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脚步声在后巷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姜绾——你算账算得再清,也算不到,我这个人会不会半路回头。」
姜绾一个人站在后巷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她低头,松开拳头,手心里全是刚才攥出来的印子。晾衣绳上挂着一条白衬衫,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站了很久,才回屋。
那一晚顾悬没有走远。她走回巷口,又停下来,在茶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姜绾在灯光下擦那只茶盏的背影——手上有茶香,身上是人命。她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站到深夜,灯灭了,她才离开。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室二楼那扇窗户的灯,又亮了。
那盏灯亮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姜绾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陈皮茶,趁热。」字是顾悬的字。姜绾把保温杯拿进屋,没回消息。但那天她泡茶的时候,多放了两片陈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