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从后门出去。顾悬跟出去。
姜绾走出去的时候,没锁后门。她以前锁——后来不锁了。她说,这条巷子就她一家做晚市,锁不锁都一样。可顾悬知道,她锁门的那段日子,是她们吵得最凶的那阵子。
后巷是她们的固定场所。台阶上左边那个位置是姜绾的,右边那个是顾悬的。这次谁也没坐自己的位置。两个人各自靠着墙,中间隔了三米。路灯修好了,太亮了,把三米照得一清二楚。
从晚上十一点,坐到凌晨四点。
这五个小时里,后巷来过一只猫,蹲在墙头看了她们一会儿,走了。隔壁花店的卷帘门拉下来,又亮了一盏灯,又灭了。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在风里打了两个转,没掉。
小齐出来过一次。他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姜绾脚边,一杯放在顾悬脚边,然后飞快往回跑。跑的时候绊到门槛,差点滑倒,被顾悬一把拽住。他的茶盘差点飞出去,顾悬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小齐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抽回手。
「我没事——就是地滑。」小齐站稳,拍拍手,飞快跑回屋里。
那一下,把两个人之间的冰碴子碰掉了一点。她们还是没说话——但往后靠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半步。
小齐跑回屋,在门缝里又看了一眼——两个人还靠着墙,谁也没走。他这才放心,回到后厨,把给她们泡茶剩下的那壶水,自己倒了喝了。茶是淡的,他喝了两口,又续了热水。
姜绾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米远的蚂蚁。蚂蚁在搬一颗芝麻,搬两步,掉一步,又搬。她把脚往回收了收,给它让出一条路。蚂蚁绕了个弯,把芝麻搬进墙根的缝里。姜绾看着它进去,才收回目光。顾悬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道狭长的夜空,月亮偏了,在云边挂了个角。风从巷口进来,带着夏夜燥热过后的一点凉,把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后巷的墙根堆着几个空花盆,是隔壁花店换季扔出来的。以前她们在这儿坐着的时候,姜绾会把花盆摆正。今天她没动。顾悬看见了,也没动。
谁也没走。
这种沉默很奇怪——不是冷战的那种冷,是太多话想说,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的那种沉默。凉掉的茶放在脚边,姜绾端起来喝了一口——小齐泡的,茶叶放少了,淡。但她喝完了。顾悬也把她的那杯喝完了。两个空杯放在地上,隔着三米,杯口都朝着对方。
姜绾看了那只空杯一会儿,忽然说:「小齐这茶,比上回泡得浓了。」
「嗯。」顾悬说,「他记着你说他茶淡。」
「我没说过他茶淡。」
「我替他说的。」
姜绾:「他泡茶越来越好了。」
顾悬:「你教的。」
姜绾:「我教的是一壶茶。他学的是怎么看人脸色。」
顾悬:「那他还差得远。你脸色,他从来没看明白过。」
姜绾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看明白了?」
顾悬:「看明白了。」
姜绾:「那你说说,我现在什么脸色。」
顾悬想了想:「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脸色。」
姜绾没说话。但她没否认。
天快亮的时候,姜绾终于开口。
「我不是想甩开你。」
「我知道。」顾悬说。
「我只是——怕。」姜绾说,声音很轻,「怕你死了——我还得接着活。」
「活着不好吗。」顾悬问。
「好。」姜绾说,「就是——一个人活着,不像活着。」
顾悬偏头看她。姜绾的脸在路灯下有点白,不是没睡的那种白——是说真话的时候,那种干净的白。她把空茶盏放在脚边,不端着东西的时候,更能说真话。
「怕我死了,你就没债可还了。」顾悬说。
「不是。」姜绾摇头,「是怕——还完了,人就散了。」
「那就不还完。」顾悬说,「留一点,慢慢还。」
「顾悬。」
「嗯。」
「你这话,不像是刑警说的。」
「那像什么。」
姜绾没回答。她偏过头,看着墙根那盆空花盆,过了很久,才说:「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
「那算哪句话。」
「算你问的。」
「我问了那么多句,你就答这一句。」
「一句够了。」姜绾说,「多了,就不像我了。」
「那你说,像我的人,应该怎么说话。」顾悬说。
姜绾想了想:「问什么答什么,不留尾巴。」
「我不留尾巴。」顾悬说,「问你,你就答。」
「我答了。」
「你答的是别的。」
姜绾:「你问的也是别的。」
顾悬蹲着,看着她:「那你教我怎么问。」
姜绾:「问归零。」
顾悬:「问归零。」
姜绾:「归零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姜绾说,「别死。」
「嗯。」顾悬说,「不死。」
「答应得倒快。」
「答应的事,我从来不黄。」
姜绾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你记住这句话。后天,纺织厂。」
「记住了。」
「说话算话。」姜绾说。
「算话。」
「那……」姜绾顿了顿,「归零第一节,明晚教你。」
「明晚。」
「嗯。」
顾悬蹲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教我会了,就轮到你怕了。」
「怕什么。」
「怕我不死——怕你欠我的,还不上。」
姜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欠着吧。欠着,人就在。」
顾悬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姜绾面前。隔着三米,走了好几步。她没坐,是蹲下来的——蹲在姜绾面前,跟她平视。跟第56章一样,同一个姿势。
那天是第56章,蹲在面前的还是姜绾。她记得姜绾说,蹲下来,说话才平。今天轮到她蹲下来,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蹲下来,不是矮一头,是把话说到底。
「姜绾。」
「嗯。」
「你怕我死——我也不想死。」顾悬说,「但玄渊不会因为我想活,就放过我。所以——你教我归零,我帮你查案。一起。不再一个人。」
姜绾看着她。天光开始从巷口透进来,灰白色,落在两个人中间。她偏过头,看了顾悬一会儿。
「我没选过……」她说了一半,没说完。
顾悬没追问。她看见姜绾的睫毛抖了一下,又稳住了。不是因为谎——是因为真话还没说完。
天又亮了一点。后巷灰白的光里,姜绾低着头,用手指擦了一下刚才放茶杯的地方。擦完,她抬起头,对上顾悬的眼睛。她眼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刚才那一下,从茶杯底反上来的天光。
顾悬蹲着,看得仔细——那一点光,从姜绾眼底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她没动,怕惊着它。
「嗯。」她说。
很小的幅度。但顾悬看见了。她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像是怕这一动,那一点光就散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一个站,又待了一会儿。天亮之前那段时间,巷子安静得像没人住。姜绾没有再说话,顾悬也没有。但隔着的那三米,好像窄了一点。
巷口的鸟叫了一声。天,真的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