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了。
晨光照进后巷的时候,姜绾站起来——腿麻了,坐了五个小时。她扶着墙站稳。顾悬也站起来,腿也麻了。两个人各自扶着墙,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大事解决之后的释然——是发现两个人都腿麻了的荒唐。
顾悬扶着墙,呲了呲牙:「多久没这么坐过了。」
「上回是第56章。」姜绾说,「那天你也蹲到腿麻。」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姜绾说,「特别记仇。」
顾悬:「记仇记我头上?」
姜绾:「记你头上,你怕吗。」
「怕。」顾悬说,「怕你记的仇,是让我好好活着的那种。」
姜绾没接话。她扶着墙,站直了,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喝茶。」
顾悬跟进去,在后门口停了一下,说:「这顿茶,不算我的命。」
姜绾头也不回:「本来就没算过。」
顾悬:「那你算的是什么。」
姜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算的是,下回什么时候来。」
「那下回什么时候。」顾悬问。
「等你把归零第一节背完。」
「我昨晚就背完了。」
「背完不算。会用才算。」
顾悬走进屋里,在她对面坐下:「那你教我。」
姜绾把茶推过去:「先把茶喝了。」
姜绾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才拉开后门:「进来吧。早茶——我泡。不算你的命。」
顾悬跟着走进去。茶室里,小齐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守了一晚上,怕两个人打起来。姜绾没叫醒他,从里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给他盖上。小齐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没醒。毯子角还掖在他下巴底下。
姜绾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守了一夜。」
顾悬也看了一眼:「他怕我们打起来。」
「我们打起来,他能拦住吗。」
「拦不住。」顾悬说,「但他肯定会站中间。」
姜绾去后厨烧水。水开了,她把老陈皮放进茶壶,又加了一小撮别的——顾悬闻出来,是姜家那种旧茶,带着一点烟熏的甜。壶盖揭开,热气扑在脸上,茶室里一下子暖了。
姜绾把茶叶罐里那点老陈皮抖进茶壶,又加了两片甘草。动作很慢,像在把昨晚的话一点点捋顺。水冲下去,茶香一下子顶上来,把屋里那一夜的凉气冲散了。
她沏了两杯茶。一杯给顾悬,一杯给自己。顾悬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苦。」
「不苦。」姜绾说,「你喝了一晚上的凉茶,舌头是麻的。」
顾悬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皱了。她看着杯底那片卷起来的老陈皮,看了两秒,又喝了一口。
「你爸也爱喝这个。」姜绾说,「他当年给茶室取名,说一盏茶,是给赶路的人歇脚的。后来他把这个名字给了你——其实是想让你有个地方歇。」
顾悬端着杯子,没说话。杯底的老陈皮卷着,浮上来又沉下去。
茶桌上还铺着姜绾的复仇方案——红蓝黑三条线。红的从茶室拉到玄门理事会,蓝的沿着纺织厂那条街画了个圈,黑的指向城北。三条线在纸中央汇成一个点,那个点上写着一个名字:玄渊。
顾悬把纸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遍。三条线的笔迹不同——红的画得密,是姜绾一个个夜里描出来的;蓝的粗,是笔尖压狠了;黑的那条,笔锋最重,划破了纸面。她伸手,在纸面上摸了一下那条黑的线,指腹压过那道破口。
「这条线,划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姜绾说,「每次以为到头了,又发现没到头。」
顾悬把笔拿起来,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四个字:「不再一个人。」
然后把笔递给姜绾。
姜绾接过去,在她自己名字旁边,也写下:「不再一个人。」
墨迹还没干。顾悬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指纹印在纸上,像一枚私印。她看着那个指纹,说:「这就算盖了章了。」
姜绾低头看着那个指纹,看了两秒,没说话。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抚平,折起来,压到柜台下面,和命盘放在一起——命盘压着纸,纸压着命盘,像两样东西互相替对方压着底。
「你的方案——我加一条。」顾悬说,「第四条:不管输赢——一起回来。」
她把配枪放在方案旁边。「枪在这里。命也在这里。」
姜绾看着那支枪。枪套磨旧了,边缘起了毛。她伸手,指腹在枪套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像碰了一下就够。
姜绾看着那支枪,没说话。半晌,她说:「你学归零,我不拦你。」
「嗯。」
「别一个人学逆命。」姜绾说,「你一个人的命——不够填的。」
「那两个人的呢。」
「两个人的——一起学。」姜绾说,「满月之前。不是为你,也不是为我——是我爸说的。归零要两个人,逆命也要两个人。一个人退,另一个人就死。」
「那就不退。」顾悬说。
姜绾看了她一眼。顾悬回看她。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但谁都知道,这句话算是讲死了——不退,就是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姜绾没接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把那句话一起咽下去了。
顾悬把方案折起来,收进外套口袋。两个人靠在同一面墙上,肩并着肩,看着后巷里那件被雨淋湿过一角的白衬衫。风把它吹起来,又落下去,衣角上那块湿印子,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顾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说:「那件衬衫,是小齐的。」
「嗯。他自己洗的,晾这儿两天了。」
「今天能干了。」
「今天能干了。」姜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衬衫,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小齐在后门缝里偷偷瞄了一眼——两个人没再说话,但影子叠在墙上,叠得严严实实。他悄悄缩回头,咧开嘴笑了,又怕被听见,捂住嘴,跑回后厨,把灶上的水又烧开了一遍。
水烧开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呲呲地响。姜绾和顾悬坐在茶桌边,各自端着自己的茶,谁也没再开口。柜台上那本罪证册合着,压在那张折好的方案纸上。阳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把两个杯沿照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