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姜绾和顾悬坐在茶桌两边,各自面前放了一杯茶。桌上的计划改过了——多了第四条线,用绿色的笔画出来的,从茶室门口一直划到卷帘门。他不认识那是什么线,但他认得绿色——那是活人用的颜色。
「你们——和好啦?」他小心翼翼地问。
姜绾和顾悬同时抬头看他。他往后缩了缩,又往前探了探,像怕答案跑了:「那个……要是没好,我再去擦一遍地。」
姜绾:「嗯。」
顾悬:「嗯。」
小齐从柜台后面蹦出来。他先给两只茶盏续了水,又转身跑进后厨——然后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干活。擦桌子,擦了三遍;擦茶盏,四只全擦了一遍,连那只带疤的都擦得反光;拖地,从柜台拖到门口,把后巷门口也拖了。拖把撞到门槛,他弯腰捡起来,接着拖。
顾悬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说:「他这是要把地拖穿。」
姜绾:「让他拖。他憋了两天,得找个地方出气。」
「他是憋着高兴。」
「一样。高兴和生气,都得拖地。」
姜绾:「小齐——」
「别拦我!我说了我要多干点活!」小齐头也不抬,拖把拄在地上,「你俩不吵架了,我就高兴。你们一吵架——我就觉得天要塌了。」
姜绾愣了一下。顾悬也愣了一下。她们都没意识到——她俩吵架,对小齐来说意味着什么。小齐是茶室的学徒,姜家最后一个非血亲的家人。如果茶室倒了——他无处可去。
「小齐。」姜绾叫住他。
他回头,拖把还在手里。
「不会让你没地方去的。」姜绾说,「茶室不会倒。我也不会死。」
小齐端着拖把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红,但他使劲忍住了。他低下头,用力点了一下,又转身去拖地,拖得更起劲了。拖到门口,又转回来,把刚才拖过的地方又拖了一遍。拖把在地上划出水印,他拿干布擦了,又拖。
姜绾没有再拦他。她回到柜台后面,把那四只茶盏又看了一遍——每一只都擦得干净,连那只带疤的,疤缝里都干净。她伸手,把那只带疤的茶盏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小齐泡茶。他大概是记着顾悬白天那句「绾姐说你的茶淡——多放点茶叶」,结果紧张过头,放了两倍的料——不是茶叶,是姜。姜绾和顾悬各端一杯,喝了一口,都辣得皱了眉。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一口一口,把整杯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提那杯茶有多辣。
小齐在后厨等着她们的反应,见没人骂他,胆子大了,探出头问:「好喝吗?」
「好喝。」姜绾说。
「真,真的?」
「真的。」顾悬说,「就是下次——姜少放点。」
「放姜?我放的是茶!」
「那更得少放点。」
小齐:「那,那明天我少放点。」
姜绾:「嗯。该放茶放茶,该放姜放姜。」
小齐:「我分得清!」
顾悬:「你刚刚就没分清。」
小齐:「那是意外!」
姜绾和顾悬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小齐被她们笑得脸都红了,端着盘子跑回后厨,嘴里喊:「我不理你们了!」
姜绾:「那你明天还泡茶吗。」
小齐在门后闷声闷气:「泡!」
顾悬:「泡姜茶。」
小齐:「泡!」
姜绾摇了摇头,把笑压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顾悬也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小齐,你绾姐说,明天茶里多放一勺铁观音。」
小齐从后厨探出头:「真,真的?」
「真的。」姜绾说,「按我说的泡。」
小齐:「好嘞!」
小齐缩回去。顾悬看了姜绾一眼,姜绾没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让他多放茶,他明天真会放。」顾悬说。
「放就放。他泡的,我喝得惯。」
「那明天我那份呢。」
「你那份,我给小齐说了,照旧。」
顾悬端着杯子,看了她两秒:「照旧是哪样。」
「照旧——」姜绾说,「多放两片陈皮。」
顾悬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小齐在后厨收拾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俩不吵架——天不会塌。就算塌下来,我也会去送茶。」
姜绾正好走到后厨门口。她听了,没说「别乱讲」。她走过去,把小齐的茶叶罐拿起来,多放了两勺铁观音,盖好盖子放回去。
小齐端着碗,看着那罐茶,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水倒掉,重新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姜绾没催他。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把碗洗好,码进碗架,才说:「明天泡茶,按今天的量,再多一勺铁观音。」
「好嘞!」
「行了,去歇着。」
「绾姐——」小齐看着茶叶罐。
「你的茶泡得越来越浓了。」姜绾说,「进步明显。再加两勺,明天泡给我尝尝。」
小齐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擦碗。碗早就擦干净了,他还在擦,怕姜绾看见他笑。
姜绾转身出去的时候,看见顾悬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茶盏——那只最完好的。姜家的规矩,茶盏是给客人的。完好的茶盏只在招待贵客的时候用,平时都锁在柜子里。顾悬把它从柜子里取出来了。
顾悬把茶盏放进小齐手里:「喝一杯。绾姐说你的茶淡——你这一罐,都是你的。」
小齐端着茶盏,眼泪终于没忍住。他端着茶盏跑回后厨烧水,嘴里念叨着:「多放点茶叶,多放点茶叶……」
他在后厨蹲了一会儿,才起来。水开了,他给自己泡了一杯,真的多放了一倍的茶叶。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咂嘴,但还是喝完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杯给自己泡的浓茶。
姜绾和顾悬对视了一眼。
姜绾低声说:「他今年才二十二。」
顾悬:「二十二不小了——你当年十九岁,就抱着逆命书跳了河。」
姜绾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后厨那扇门。小齐的念叨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水壶烧开的响声,把整个茶室填得满满的。
顾悬也看着那扇门。窗外的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柜台上——叠在一起的。
后厨传来小齐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调子不太准。姜绾听着,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他唱歌跑调。」顾悬说。
「嗯。」姜绾说,「但他唱的是高兴的调子。」
「高兴的调子,跑调也好听。」
姜绾没接话。但她没走,就那么站在门口,听完了那一整首走调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