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面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了一夜。姜绾在长椅上坐着,膝盖上平放着逆命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平时她不翻,上面只有一行字,她爸的笔迹:"他命可缓。"
可缓。不是可解。她把这一页看了十几遍,目光始终落在那三个字上。缓,就是慢一点,不是停。慢一点够不够?她不知道,但她只有这个。
她把逆命书合上,又翻开扉页。扉页最下面有一行她自己的字,是批注,半年前写的,字很小,写到一半断了。这半年她翻过很多次,今天第一次决定真的用。
归零术第二段,不是移伤,是缓符。
原理是她自己推出来的。催符在命局里跑,靠的是燃料。把燃料抽走一点,它就跑得慢一点。怎么抽?用自己的命局当减法——每消耗自己一年的命,把催符减缓一天。这个术法,她爸没写进归零术,是她自己推导的。她不敢确定它成立,只敢在扉页上落一行批注。她爸教她归零的时候说过,拿命换的东西,要先算清自己换不换得起。一天一年,她换得起,但换不了几次。
她闭上眼,命牌平放在膝盖上,两手虚拢在牌面上方。催字诀从指尖往下走,走进命牌,又从命牌走回自己命局深处,像伸手进一潭沉水,搅动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搅一下,命局薄一层。
她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冷。从指尖往上,一点一点凉上来。凉到肘弯的时候,她停住了,把力气收回来,睁开眼。
手帕上多了一片鲜红。不深,但红得扎眼。她把手帕叠起来,塞进口袋,动作很慢。
凌晨四点半,老郑来了。他把一杯热姜茶放在她手边的长椅上,什么都没说,在她旁边坐下来。走廊里只有灯管的嗡嗡声。
坐了一会儿,姜绾开口:"催符还能扛。"
"嗯。"
"命还在。"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不是她自己——是顾悬。顾悬的命局还在跟催符拧着,像子弹最后被防弹衣拦下来的那一下,没穿透。
老郑没有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她命硬。我去盯着那边。"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
天亮以后护士换了一班。姜绾没有离开那排长椅,水杯放在脚边,一天没动。中间小齐来了一趟,把保温杯塞给她,杯盖上贴了张纸条:"绾姐,楼下不让进。茶是热的,你趁热喝。"她喝了一口,姜味很重,烫得舌头发麻。她把杯盖拧好,放在长椅那头,又看着ICU的门。
上午老郑又折回来一趟,手里多了一个证物袋。他在姜绾旁边坐下,没绕弯子:"刹车线,查了,断口是钳子剪的,剪得齐,不是磨断的。技术组说,下手的人懂行,专挑那一段剪。"
"懂行。"姜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车停的地方,是监控盲区。"老郑说,"我让队里把纺织厂周边三条路的路况都调了,出事那段没有探头。动手的人,摸准了她要走那条路。"
"他摸不准。"姜绾说,"是催符把她往那条路上赶的。"
老郑没接话。他顿了顿,说:"她出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刹车不是自己坏的。"
"她知道是剪的。"姜绾说,"她跟了那两辆黑车三条街,到第三个路口,刹车没了。第三个路口,九十度弯。她不是开过去的,是被推过去的。"
老郑把证物袋收回去,沉默了很久:"你们玄门的事,我不懂。但我懂一条——今晚要是没她在,那两辆车就白跟了。"他站起来,"她这条命,你给我看住了。"
"看住了。"姜绾说,"她欠我的,还没还完。"
老郑走了以后,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姜绾把那杯姜茶喝完,把杯底的水汽擦了擦,继续看着ICU的门。
第二天下午,顾悬醒了。
她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去够床头柜。够了两下没够着,护士帮她把东西推近——不是配枪,是手机。她把手机拿过来,按亮屏幕,屏上有一条消息,姜绾发的,时间在昨天深夜:
"满月之前,不走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看第二遍。看到第三遍,她把"不走了"三个字反复看了三遍,才把手机放下,扣在被子上,抬头看天花板。
她记得出事前那个傍晚。她从家里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走了"。不是对谁说的,是顺口。门关上的时候,她好像听见后巷那边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站在晾衣绳边上,没出声。
姜绾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用命局听到的。像以前很多次,她在后巷守着夜,明明看不见姜绾,但知道她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这条命,隔着多远,都能知道她在。
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醒了。别守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没有回信。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按了床头的铃。护士进来,她问:"走廊里,长椅上,是不是坐着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
护士往外看了一眼,说:"在。坐了一天一夜了,水都没怎么喝。要不要我劝她回去?"
顾悬顿了一下:"不用。你跟她说,就说里面的人让她回去睡一觉。告诉她,我醒了,让她放心。"
护士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她没走。她说,知道了。她说她喝完这杯茶就走。我看她把杯子放下了,人还坐着。"
顾悬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姜绾发来两个字:"没走。"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暗下去,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
门外那排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没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