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在病床边坐着,把顾悬的手从被子边沿捞出来,放在自己膝头。那只手,碎玻璃扎进过手背,现在缠着半圈纱布,没包住的地方露出几道结了痂的小口子。她搭着手指,没碰伤口。
顾悬醒着。嘴唇还发白,但眼睛清亮,盯了她两秒,开口的声音很哑,是气管插管磨的:"你别哭。"
姜绾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放下来:"没哭。"
"茶烫的?"顾悬问,声音还是哑的,眼里带了一点笑,"你每回说没哭,都拿这句垫底。"
姜绾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保温杯:"这杯是真的烫。小齐泡的,他这回调多了姜。"
顾悬轻轻笑了一下。笑了半声,肋骨那里一阵疼,她嘶了一声,没停住,声音断断续续:"你……这杯茶,从昨晚端到现在?"
"从你出手术室,端到现在。"姜绾说。
"你哪来的姜茶?"
"小齐送的。"姜绾说,"他进不了七楼,塞给护士带进来的。你喝一口,趁热。"
顾悬把那只缠纱布的手从姜绾膝头收回去,想接杯子,抬到一半,杯沿晃了一下。姜绾伸手,把杯底托住,手掌垫在杯底,稳稳的。
"握不住的茶,我来托。"她说。
顾悬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姜味冲上来,她呛了一下,咽下去,说:"这杯,比哪回都辣。"
"小齐放得多。"
"你让他放的。"
姜绾没接话。她等顾悬喝完,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把那只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膝头,指腹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齐端着一个小纸盒探进来半个脑袋,看见顾悬醒着,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警察姐姐,你醒了?"他走进来,把纸盒放在床头柜上,"绾姐让我买的,红糖馒头,早上现蒸的。她说你小时候吃这个。"
顾悬偏过头看那盒馒头,又看姜绾:"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档案里写的生活习惯,顺手记的。"姜绾说。
小齐在旁边搓了搓手,难得没跑:"警察姐姐,你好好养,茶室那边我盯着。你回来,我给你泡最辣的姜茶。"
"最辣的?"顾悬笑了一声,"你是想辣死我。"
"那不是你爱喝嘛。"小齐说完,被姜绾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赶紧溜出去了。门带上之前,他补了一句,"绾姐,保温杯我搁前台了,你记着喝。"
病房里又剩下两个人。顾悬看着那盒馒头,看了一会儿,说:"你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大半夜跑一趟医院?"
"他自己要来的。"姜绾说,"拦不住。"
"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
姜绾把纸盒打开,掰了一半馒头递过去。顾悬没接,看着她:"你先吃。你从昨晚到现在,吃了什么?"
"茶。"姜绾说,"小齐泡的姜茶。"
"就喝茶?"
"够了。"姜绾说,"我不饿。"
顾悬盯着她,没接馒头,也没说话。僵持了一会儿,姜绾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我吃了。行了吧。"顾悬这才接过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说:"馒头是凉的。"
"热的,放凉了。"姜绾说,"等你醒来等凉的。"
顾悬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把剩下半个馒头一点一点吃完,吃得很慢。
"喝完这杯,我教你归零。"她说,"你别再一个人开车了。"
顾悬顿了顿:"线报不能断。纺织厂那边——"
"归零学完,你想盯哪儿盯哪儿。"姜绾打断她,"现在先把茶喝完。"
顾悬看着她,没有再争。她把剩下的茶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很慢。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下午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病床上打了一道暖黄的光。她把空杯放下,偏过头,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说:
"我出事的时候,你在茶室?"
"在。算你的命。"
"算出什么来了?"
"算出你没死。"姜绾说,"别的都是废话。"
顾悬嘴角弯了弯:"那算什么算命。我要会死,你才算得准。"
姜绾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顾悬那只手,缠纱布的那只,看了一会儿,说:"你出任务之前,跟我说'走了'。那天我在后巷。"
顾悬没说话。
"风把你衬衫吹起来了。"姜绾说,"我站在晾衣绳边上,听见你说那两个字,就想——你每回说走了,我都得听完,才知道你回不回来。"
顾悬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把那只手从她膝头翻过来,手心向上,轻轻扣住她搭在床边的手指。
"我这不是回来了。"
"嗯。"姜绾说,"回来了,就接着学归零。"
"学完了呢?"
"学完了,去银行。"姜绾说,"我爸那份借命契,从案卷里取出来,拍原件。归零目标——第一笔,就是那一条。"
顾悬没再问。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你手,怎么是凉的?"
姜绾把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揣进袖子里:"走廊里坐久了。"
"那你还坐。"
"不坐,不放心。"姜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阳光一下涌进来,照在病床的白被单上。她站在光里,背对着床,声音不大:"我算了一下,催符现在跑得慢。够我们撑到满月。"
"满月之前,把归零学完?"
"嗯。"
"学完,去银行。"
"学完,去银行。"
顾悬躺在床上,看着她站在光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说:"那你明天还来?"
姜绾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没哭:"来。茶留着呢。"
窗外有鸟飞过去,带起一阵风。顾悬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冲她晃了晃那半截缠纱布的手:"那我明天,拿这只手,跟你学第一段。"
姜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拿这只手端茶都晃,学归零,够呛。"
"你托着呗。"顾悬说,"你说了,握不住的茶,你来托。"
姜绾没接话。她转过身,走出病房,带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顾悬躺在床上,朝她晃了晃那只手,像在打招呼,也像在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