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出院那天,锁骨上多了一道新缝线。线拆了,留下一道新疤,跟上次那道旧的叠在一起,刚好一个十字。她扣好衬衫扣子,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打车去了茶室。
路上她路过那天的路口。护栏还没修,断口锈了一片,地上还留着没冲干净的车胎印。她让司机慢下来,看了两秒,说:"走吧。"
司机踩了油门。后视镜里,那个弯道越缩越小,缩成一道灰白的线。顾悬收回视线,摸了摸锁骨上那道新疤,指腹碰到凸起的缝合线,又放下。
到茶室之前,她先回了一趟局里。老郑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摊着那两辆黑车的协查通报:"还是没影。三个省交界,查不到车牌,查不到登记。这帮人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钻出来,还钻回去。"顾悬说,"纺织厂那块地,我盯完再动手。"
老郑看了她一眼:"你才出院。"
"出院了,就能开车。"顾悬把通报折起来塞进口袋,"没死人,接着查。"
老郑没再拦她。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老郑在背后喊了一声:"顾悬。"
她回头。
"刹车线那事,技术组还在查。"老郑说,"有结果,我第一个给你。"
顾悬点了点头,走出门去。
小齐正在擦柜台,看见她推门进来,愣了一下:"警察姐姐,你这就出院了?"
"医生说能走。"顾悬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小齐哦了一声,转身往后跑:"我去给绾姐说。"
茶室里没有别人。顾悬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闻见一股茶香,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铁观音,也不是姜茶,是一股陈旧的、带一点药味的香。她没动,坐着等。
姜绾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紫砂壶,颜色深沉,壶身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坐到对面,把两只杯子摆好,倒上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灯光一照,能看到细细的油光。
顾悬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你爸存了二十年的。"
"嗯。"姜绾说,"柜子最底下,放了二十年,没舍得喝。"
"为什么今天拿出来?"
姜绾没马上回答。她端着杯子,没有喝,看着茶汤:"我爸存它,是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我爸没能救回来。"
"没救回来的人,你爸存一壶茶给他?"
"嗯。他说,这条命太久,补不了他当年错过的。"姜绾把杯子放下来,看着顾悬,"后来,回来的是他女儿。"
顾悬端着茶杯,没有喝。她低着头看茶汤,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声音很平:"别人的命,我没想去收。"
姜绾没接话。
"我爸他自己的债,"顾悬继续说,"我自己还。"
这句话说得不重。姜绾坐在对面,听得很清楚。她听到的不是决心,是怕——怕自己帮不了她,怕她拿这条命去还债,还到最后,把自己还进去。
她没说破。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醇,带一点回甘,还有一点化不开的苦。她放下杯子:"那你别死。"
顾悬看着她。
"你死了,"姜绾说,"没人还了。"
顾悬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视线从姜绾脸上挪开,落在柜台上那只带疤的茶盏上,看了一会儿,说:"我爸的债,不是钱的债。"
"我知道。"姜绾说。
"他拿我的命,签了一份东西。"顾悬说,"我前阵子,才从档案里翻出来。他用自己的方式,想把这笔账还掉,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她顿了顿,"我不是想替他翻案。我是想,这笔债,得有个了结。欠账的人不在了,收账的人还在。"
"玄渊。"
"玄渊。"顾悬说,"所以我说,这杯茶,你别替我喝。"
姜绾没有回答。她重新给两只杯子续上茶,动作很稳。茶汤在杯里转了一圈,泛着一层油光。
"那你的账,打算怎么收?"她问。
"不知道。"顾悬说,"先把归零学完。学完了,手里有东西,再说收账的事。"她端起杯子,这一次没有放下,把那杯老陈皮喝完,放下,"你爸留给你的这杯茶,我喝完了。回头,我去给我爸上柱香,告诉他,有人替他喝了这杯苦茶,替他惦记着,这笔账还没完。"
姜绾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接话。茶室里那缕陈香,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地转。
过了一会儿,顾悬先动了。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说:"这茶,苦。"
"放久了都苦。"姜绾说,"喝到最后,回甘。"
"你爸存的这二十年,就为了等这句回甘?"
姜绾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他不是等我。他是等一个,能把他没护住的人,护住的人。"
顾悬的手停在杯沿上。
"结果没等到。"姜绾说,"等到我了。"
顾悬看着她,看了很久,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我走了。明天还来。"
"茶给你留着。"
顾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不用留。我明天自己来喝。"
她推开门走了。风从门外灌进来,把茶室里那缕陈香卷散了一角。姜绾坐在原地,把两只杯子都收起来,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站了很久。
门外,太阳很好。顾悬走在街对面,步子不快,但背挺得直。姜绾看着她走远,才收回视线,把那只空茶壶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放进柜子里,轻轻合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