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让顾悬别再来茶室,是正式说的。
那天上午,顾悬来的时候,柜台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是记账用的那种,裁得很齐,上面一行字,姜绾的笔迹:"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泡茶。"
顾悬站在柜台前,看了那张便签很久。她没拿,也没撕。她抬头往里间看了一眼,小齐从后厨探出半个头,看见是她,又缩回去了。
顾悬在茶室坐了一个下午。小齐端上来两杯茶,她都喝了。姜绾一直没从里间出来。傍晚她要走的时候,把那张便签原样留在柜台上,压在那只带疤的茶盏底下。
小齐第二天早上擦柜台,看见便签还在,底下压着那只茶盏。他拿起来,擦干净,又放回去。他没问姜绾。但他知道,那张便签不是赶人——是认了。她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决心。你赶她走,她又回来。
他本来想替姜绾把便签收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这张纸,是两个人都没说的话,他一个端茶的,碰不得。
顾悬确实每天都来。她不再进茶室坐,不留宿,但每天晚上,后巷的台阶上都会坐着一个人。
七点四十五到八点十五,雷打不动。
她带一杯茶,坐在台阶左边。那杯茶,是小齐下午偷偷塞给她的,纸杯装着,热的。台阶右边,是姜绾的杯子,空的,放在那儿,像一直有人坐着。
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说话。一个坐着喝,一个坐在门里听。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台阶上的灰吹起来,落在两杯茶之间。
有一天傍晚,顾悬来早了一点,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她坐在台阶上,把茶杯搁在膝头,看着巷口的天空。姜绾端着茶走到后门,看见她还坐在那儿,太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头发边沿镀了一层金边。姜绾没说话,把手里那杯茶放在台阶上,转身回了屋里。
顾悬偏过头,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从那以后,顾悬有时候会早到。她来了也不敲门,就坐在台阶上,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小齐从门缝里看过几回,发现她早到的时候,姜绾总会提前把茶泡好,放在门边。
有一回小齐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绾姐,你说让她别来了,怎么茶还泡这么早?"
姜绾洗着茶盏,没抬头:"她早来,风凉,茶凉得快。"
小齐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小齐第一次撞见,是晚上去后巷倒垃圾。他看见顾悬坐在台阶上,赶紧又退回门里。后来他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晚上八点一刻,他悄悄走到后门,隔着门缝看一眼。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就回去,把后厨的灯再留一会儿。
头几天,他还担心两人会吵起来。有一回他听见后巷有动静,凑到门缝上一看——顾悬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像是要走。姜绾从门里走出来,把一只杯子放在她脚边,没说话,又回去了。顾悬低头看着那只杯子,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从那以后,小齐不再担心了。他知道,那条后巷,已经成了两个人的地方。他只在泡茶的时候,多放两勺姜。
八月了。晚上风凉下来,姜绾会多放一条毯子,叠好,放在台阶上。那条毯子是店里客人落下的,洗得很干净,灰蓝色。顾悬从来没拿起来盖过。
她不是不冷。小齐看得出来——她坐在那儿的时候,肩膀有时候会轻轻缩一下,但她不盖。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冷。
小齐偷偷把毛毯换成了自己的。他那条是警用的,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他把自己的那条换到台阶上,第二天早上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皂角味。是警服上那种,出任务前浇一遍的旧皂。
他把毛毯叠好,又放回台阶上。
第三天晚上,他看见顾悬盖着那条毛毯了。搭在膝盖上,叠得很齐,像她平时叠警服。
小齐回了后厨,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没说。但他泡茶的时候,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多放了一勺糖。
茶室打烊后,姜绾会走到后门,把台阶上的空杯收回来。两只杯子,一只有茶渍,一只没有。她拿回来洗,洗干净,放回柜子里。有时候她会对着那两只空杯站一会儿,然后关灯,上楼。
有一回,她收杯子的时候发现台阶上多了一张纸条,被茶杯压着。字是顾悬的,笔迹很硬,只有一行:"毯子,洗了再还你。"
姜绾把纸条收进口袋,没说话。第二天,她把那条警用毛毯洗了,晾在晒衣绳上,晾了整整一天。晚上顾悬来的时候,看见毛毯晾在那儿,在风里轻轻晃,她坐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晾衣绳吹得吱呀响。顾悬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没有毯子,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她们不说话的时候,茶的冷热,替她们把话说了。
那天晚上降温,后巷的风比前几晚都大。小齐从门缝里看见顾悬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搭着那条警用毛毯,手里端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台阶另一头,姜绾的杯子放在那儿,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
小齐看了几秒,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转身回后厨,路过柜台的时候,看见姜绾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杯里是刚泡好的热茶。她没看他,端着茶,往后门走。
小齐让开路,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