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晚上,地下二层。
顾悬沿着那条线摸进来,已经第九天。前八天,她把八个节点走过了一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感应阵一次都没响。第十天晚上,她走的是最后一段——负二排水层的边缘。
出门之前,她给姜绾发了条消息:"去一趟,半程,十二点前回。"发完,她看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信。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摸了摸手腕上的纹绳,才出门。
姜绾是后半夜才看见那条消息的。她睡到一半醒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显示消息是十点发的,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最后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
远处纺织厂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盯着那片黑看了很久,转身回到床上,没再睡着。
那里横着一根老排水管,锈得不成样子。前一天她量过,这根管子是死的,不通水,她踩着它翻过去就行。
那晚她踩上去,管子断了。
不是锈断的。管子底下压着一堆废弃的命盘纹样,焊死在管壁上。她一脚踩下去,纹样跟着管子的断裂一起脱落,一堆锈铁和纹样砸下去,砸穿了负二层的排水层,整片水泥地板塌下去一块。
水声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又冷又腥的气味。
她摔进塌口,脚脖子被一根废铁链扯住了。铁链埋在地板里,一端连着塌下来的水泥块,一端缠在她脚踝上,越挣越紧。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掌在碎水泥上一撑,左肩那道旧伤的地方猛地一疼,眼前发花。
她靠在塌口边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脚踝。铁链缠了三圈,缠得很死。她摸了一下链环——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铁。环上铸着命盘纹样,跟她在档案里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铁链纹丝不动,像长在地板里。
她摸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还是亮的。她给姜绾发了两个字:"负二。"信号很弱,转了两圈,发出去的时候显示失败。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行。"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塌口坐下,等着。脚踝上的铁链勒得发麻,她解开外套,把外套叠好垫在腰后,坐得稳了一点。水里带着腥味,一浪一浪往塌口里漫,漫到她脚边,又退下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半小时,也可能更久。塌口上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她抬起头,看见一道手电光从暗梯口照下来。
"你在底下坐着,倒是挺稳。"姜绾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来都来了。"顾悬说,"坐会儿,等水退。"
姜绾没有接话。手电光沿着塌口扫了一圈,锁在铁链上,停了两秒。然后她顺着暗梯下到塌口,蹲下来,手指顺着铁链摸了一遍,摸到链环上的纹样,手停住了。
"别动。"她说,"这链子,不是人力能解的。"
她翻开逆命书,翻到归零术第三段。这一段不是改命,是封。她指尖沿着铁链上的纹样画过去,画得很慢。纹样在她指下慢慢变黑,从链环往外蔓延,像火从纸边往里烧。烧到最后一环,铁链外围那层黑壳裂开,咔的一声。
顾悬把脚从链子里抽出来,脚踝上一圈磨破的皮,渗着血。她撑着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姜绾把逆命书合上,"别问了,起来。"
她把人从塌口里搀出来。顾悬半边身子靠在她肩上,走得很慢。扶到暗梯边上,姜绾低头,看见顾悬左手的手背——纱布里渗出一片暗红。不是刚弄的,是摔下去的时候,拖拽着,旧伤口撕裂了。
她没说话,把顾悬的手翻过来,拆开纱布,重新缠紧。缠到第二圈,顾悬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疼?"
"不疼。"顾悬说,"你缠得紧。"
"紧了好得快。"姜绾把纱布打好结,抬头,往塌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扶着顾悬,从排水管道的暗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地面,夜风灌过来,顾悬吸了一口冷气。
两个人站在厂区墙根底下,谁都没急着走。顾悬靠墙站着,喘匀了气,开口:"水漏了?"
"漏了。"姜绾说,"你这一脚,踩塌了负二层的排水层,塌下去的东西,砸裂了水仓。"
"……那这阵?"
"乱了。"姜绾看着厂区的方向,"水仓是阵的心脏。心脏漏了,整条命局的水循环都断了。玄渊那边,现在应该在补,但补不拢。"她顿了顿,"他靠水循环喂催符。水断了,催符就跑不动了。"
顾悬靠在墙上,过了一会儿,说:"我本来是去探路,不是去砸东西。"
"探路探到人家阵眼上,也算本事。"姜绾说。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回家。"姜绾说,"你脚上有伤,手上也有伤,先去处理。玄渊那边,我盯着。"
顾悬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她把外套拉链拉好,跟着姜绾往外走。走出厂区那条路,路灯底下,姜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纺织厂的方向,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顾悬问。
"他意外,送了我们半年。"姜绾说,"我收。"
"谁?"
"玄渊。"姜绾收回视线,"他修的水仓,你一脚撞裂了。催符慢了,我们的时间多了。这笔账,记他头上。"
她扶着顾悬,走到路口,叫了辆车。车门关上之前,顾悬看见姜绾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很长,一直伸向纺织厂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