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是在后厨听见的。
茶室晚上打烊,姜绾在洗茶盏。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夹着一种很轻的、瓷器碰瓷器的声音——不是放稳的声音,是磕碰的声音。
他把火关了,走过去。他看见姜绾站在水槽边,两只手泡在水里,手里那只带疤的茶盏,杯沿抵着水槽边,一下一下轻轻磕。不是故意的,是手在抖,抖得她端不稳。
这半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看一个人端茶杯,如果杯沿总是微微在抖,那就别让她泡茶了——让她坐着。
他把水关了,把那只茶盏从姜绾手里拿过来,自己擦。姜绾的手空下来,垂在身侧,指节还有点僵。
他先把茶盏擦干,放在水槽边,然后走到柜台边,把那张椅子拖出来,推到姜绾面前:"绾姐,你坐着。"
姜绾没动。
"你站着,我够不着你说话。"小齐说,"你坐着,我才能好好跟你说。"
姜绾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坐下了。小齐蹲下来,把茶盏举到她面前,对着灯转了转:"你看,擦干净了。一点茶渍都没有。"
姜绾看着那只茶盏,没说话。
小齐把茶盏放下,声音放得很轻:"绾姐。"
"嗯。"
"你干这些事,从来不问人怕不怕。"他说,"可我在这茶室里坐了半天了。命盘摔地上,我都得爬出去接。"
姜绾没说话。
"你们俩每次从后巷回来,"小齐继续说,"我都去检查晾衣绳上的被单,看看有没有新破的洞。"
他停了一下,把茶盏翻了个面,擦杯底:"今天有了。左边那个,是烟灰烫的。"
姜绾的手指动了一下。
"警察姐姐,抽了她那根烟。"小齐说,"她怕。怕什么我不说——你比我清楚。"
水槽边安静下来。只有没关严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
姜绾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头,过了好一会儿,开口:"她昨晚,几点走的?"
"八点二十。"小齐说,"比平时多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又坐了一会儿才走。我关门的时候,看见她在巷口,站了半分钟,才打车走。"
"她平时不打车。"
"今天打了。"小齐说,"所以我多看了两眼。"他把茶盏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杯沿上一圈擦得干干净净的水痕,"绾姐,我不是多嘴。我是怕你俩,一个闷在心里,一个硬撑在脸上,谁都不肯先低头。"
姜绾没接话。她伸手,想把茶盏接回来,小齐没给,自己放进了柜子里。
"今晚那杯茶,我给你泡。"小齐说,"你坐着,别碰水了。"
"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你不娇气。"小齐说,"可你手抖,泡出来的茶,警察姐姐喝得出来。"
姜绾坐在那里,看着他,没再伸手。
"她昨晚那条烟灰,烫在被单上。"小齐说,"我寻思,她不是故意烫的。是抽到一半,手抖了。她那么稳的人,手抖,说明真怕了。"他停了一下,"怕的不是死。是怕她真出了事,你一个人,撑不住。"
姜绾的眼眶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行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茶,今晚我自己泡。"
小齐看着她,没再拦。他退到柜台边上,把茶盏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杯沿上一圈擦得干干净净的水痕,最后一滴水,顺着杯沿滴下来,落在柜台上,一小圆。
"绾姐。"他开口,"别赶她了。"
姜绾没动。
"她上次在ICU,说不会再来茶室。"小齐说,"第二天凌晨,她就站后巷了。"
"你看见的?"
"我看见了。"小齐说,"那天夜里三点,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后门有动静。我以为是猫,扒着门缝一看——她站在巷口,外套都没穿,就一件警服,站在风里,站到天快亮才走。"他顿了顿,"她不是不认路,她是不认别的路。你让她别来,她能来哪儿?"
姜绾站在那里,手里的茶叶罐盖了半天没盖上。
"你要真不想让她来,"小齐说,"你早把后门锁了。你没锁。你连那条毛毯,都给她留着呢。"
水槽边又安静了一会儿。姜绾把茶叶罐盖好,放进柜子里,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小齐蹲下来,把那只茶盏放在柜台上,抬头看她,"绾姐,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每天八点来,是怕你一个人守店?你知道她那条毯子,是怕你冷,才不盖?你知道她那天在ICU说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不是说过她自己的?"
姜绾没说话。
小齐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是要说她多好。我是想说,你俩这样,一个在门口坐,一个在门里听,谁也不先开口,跟隔着玻璃说话似的。"他停了一下,"玻璃会碎,这话,会凉。"
姜绾的眼眶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打开茶叶罐,又舀了一勺铁观音,放进壶里,没再看他。
小齐知道,这是她不想再说的意思。他没再开口,把那只茶盏放回柜子里,转身回了后厨。
她转过身,打开茶叶罐,又舀了一勺铁观音,放进壶里。然后她烧了水,把茶泡上,放在柜台上,正对着后门的方向。
小齐看着她做这些,没再说话。他转身回了后厨,把门带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姜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壶茶,手撑着柜面,指节慢慢松开了。
后门外头,风停了。
八点一刻,小齐照例走到后门,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膝盖上搭着那条警用毛毯,手里端着一杯茶。台阶另一头,那只带疤的茶盏放在那儿,旁边搁着一只刚倒满的茶杯,热气正往上冒。
他看了几秒,轻轻把门带上,回了后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