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探视时间,姜绾坐在顾悬床边。
这次顾悬是醒着的。没拔输液管,也没闹着下床,就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看见姜绾进来,她偏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姜绾在床边坐下,把命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顾悬手里。命牌正面全是裂痕,一道一道,深得能看见纹路——那是折寿十五年留下的痕迹,最上面那道,是最新的,是催符。
顾悬低头看着手里的命牌,看了一会儿:"十五年?"
"嗯。"姜绾说,"你不问,我也没打算说。"
"现在呢?"
"现在让你拿着看看。"姜绾说,"看看我这条命,值不值你拿三个月学归零。"
顾悬把命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指尖在那些裂痕上轻轻划过去,像在数。她没数完,把命牌握在手心,抬头看姜绾:"以前我躺ICU,都是别人守我。"
"今天呢?"
"今天,我醒着。"顾悬说,"别人坐在床边。"
她说着,嘴角带了一点笑。姜绾看着那点笑,把手伸过去,按在她手背上:"催符慢了。"
"嗯?"
"他下水管崩了。"姜绾说,"给了我们半年。"
顾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你说玄渊?"
"不然呢。"姜绾说,"他喂催符的那套水循环,断了。催符少了燃料,跑不动了。"
"所以……"
"所以别谢我。"姜绾说,"是意外。你没砸死自己,就行。"
顾悬看着她,看着她眼眶底下那圈没消下去的青色,看了一会儿,说:"姜绾。"
"嗯。"
"你手,怎么红了?"她低头看姜绾的手。姜绾的指腹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红,淡淡的,像蹭破了皮。
姜绾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搬东西蹭的。"
顾悬盯着她袖口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她把命牌放回姜绾手边,说:"折十五年,你扛得住?"
"扛得住。"姜绾说,"别老盯着这个。你这次,命是捡回来的。"
"我这条命,是你拿命换的。"顾悬说,"我不该问你扛不扛得住——你扛了,我就得好好活。"
姜绾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里那道没擦干净的红,停了一会儿,开口:"你以前,不信命。"
"现在也不全信。"顾悬说,"但我信你。"
"信我什么?"
"信你不会让我死。"顾悬说,"所以我也不让你一个人扛。"
姜绾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有点红。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人。她用不到一年时间,从刑警,硬生生跨到了归零术。一个不信命的人,为了活命,也为了护她,把命术学了个遍。
"我爸花了十年,让我学会归零。"姜绾说,声音有点发紧,"你,没用了这么久。"
"我用什么?"
"负二楼,摔一跟头。"姜绾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把玄渊的下水道,撞烂了。"
顾悬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胸口疼,她嘶了一声,捂住肋骨,还是笑着:"你就这么……夸我?"
"不是夸你。"姜绾说,"是替你算一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也是觉得玄渊,确实倒霉。修了那么多年的水仓,被一个学归零才三个月的刑警,一跟头撞裂了。
"行了。"姜绾收了笑,把命牌收进口袋,"探视时间快到了。"
"你明天还来?"
"来。"姜绾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茶,我留着。"
顾悬没再说话。她看着姜绾的背影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开口:"姜绾。"
姜绾停住,回头。
"命牌,明天拿来。"顾悬说,"我还想再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折的十五年,长什么样。"顾悬说,"我记住了,才知道那十五年,得怎么还。"
姜绾看着她,站了两秒,说:"不用还。记着就行。"
"记着,跟还,不冲突。"顾悬说。
姜绾没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悬躺在病床上,握着那只命牌,看着门关上。窗外天快黑了,她把手心里的命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那些裂痕很久,才轻轻放在枕边。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对着天花板轻声说:"折了十五年,就为了让我学归零。值不值,你说了不算。"
没有人回答。走廊里,探视结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把命牌又握回手里,攥紧了。
她想起姜绾第一次教她归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归零不是把命还回去,是把欠的账,一笔一笔对平。"那时候她觉得这话绕。现在她躺在ICU里,手里攥着那块裂了十五道痕的命牌,忽然有点明白了——对平的意思,就是谁也不欠谁。可姜绾分明还在欠,欠的那部分,她拿什么对?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明天,她得把这块命牌,好好地还给姜绾,连同一句话。
探视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她手里攥着命牌,问了一句:"这是你的?"
"朋友的。"顾悬说,"放在我这儿,明天还她。"
"你们感情真好。"护士在床尾的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又叮嘱,"你明天还要做一次复查,记得空腹。"
"记下了。"顾悬说。
护士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灯一明一灭。顾悬把命牌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还有三天,就满月了。
她把命牌又拿回来,用拇指慢慢擦过上面那道最深的裂痕,擦了很久,才重新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