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时间结束,姜绾从医院出来,没有回茶室。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往街边走。出租车一辆一辆过去,她没有抬手,等了三辆,才拦下一辆,报了纺织厂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么晚,去那边?"
"去看个地方。"姜绾说,"开过去就行,不停太久。"
司机没再多问,踩了油门。路灯一排一排往后倒,车厢里飘着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她摇下一点车窗,让夜风灌进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悬发来的,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膝头。
她到纺织厂的时候,夜里十一点。厂区黑着灯,她绕到正北那面墙,翻进去,顺着那根她熟悉的暗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地下三层,全是气。
冷气。水仓漏出来的那股冷,贴着地面漫过来,裹着铁锈和湿泥的味道。她走到水仓边上,蹲下去,手指贴着裂缝边缘摸了一圈。水还在渗,细得像线,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蹲在裂缝前,没有急着走。昨天夜里塌下来的水泥块还堆在边上,水从它们之间的缝里淌出来,汇成一道细流,沿着墙根,流向地沟。她看着那道水,看了很久。
顾悬撞的这一下,比她说的还要准。水仓裂的位置,正好在大阵蓄水的主干上,水一漏,整个循环的压就不够了。玄渊要补,要么堵裂缝,要么换一套循环,无论哪样,都得时间。
她站起来,沿着墙根走。锁字阵。她走三步,停一下,指尖在墙面上虚虚画一道,感应阵的气息顺着她的指节往回走。走了大半圈,她停下来,站在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底下,闭上眼,把手掌按在墙上。
催符的输出,减了将近一半。水循环断了,喂进去的燃料跟不上,符上的力在往下掉,掉得很慢,但一直在掉。
她换了几个位置,重新过了一遍。大阵里剩下的命源,不到十五条。其中三条,还在漏。漏的那三条,正对着水仓裂缝的方向——水渗到哪儿,命源就往哪儿淌,堵不住。
"断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落地,没有回声。她收回手,指尖有点凉,指腹上沾了一层水汽,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水腥,是命源的腥,像晒干的血重新泡进了水。
她没有急着走。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把应急灯底下的墙摸了一遍。墙上有几道刻痕,是旧的,刻得很浅,是玄渊自己留的记号——他修这套大阵,修了很多年,每隔一段就刻一道,数着自己的进度。刻痕最密的那一段,正好是水仓的位置。
她看着那几道刻痕,想起顾悬说过的话:"他花了这么多年修的东西,被我一脚踩塌了。他这会儿,应该气得睡不着。"
"气不气的,无所谓。"她对着那几道刻痕说,"你睡不着,就行。"
她掏出逆命书,翻开扉页。
她爸的字还在。扉页最上面那一行,是姜望山的笔迹,字很稳:"命可改,不可逆。改必偿。"
下面,是她自己新写的。上个月写的,一行小字:"催符减半,半年。"
今天,她在这行字旁边,又加了两个字:"意外。"
加完,她想了想,在"意外"下面补了一竖。一竖,代表算破的。算破什么?算破那道催符,算破玄渊这半年。她在这竖线下面,又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加了半年。"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爸的字,她的字,并排落在同一页纸上。她爸写的是"改必偿",她写的是"加了半年"。一个在说代价,一个在记收益。
她把逆命书合上,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负三层安静得不像话。没有机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水仓裂缝往下淌的那道细流,滴答,滴答,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传得很远。
她走到暗梯口,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水仓。
玄渊还在这套大阵里。他能感觉到水在漏,命源在往下掉,但他堵不上——水仓的裂口是被人撞的,不是法阵的破绽,是实打实的一道物理裂口。他撑不到满月之后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一步一步,走上暗梯。
走到地面的时候,夜风灌过来,她站定,吸了一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悬发来的:"到家了。你,别去纺织厂。危险。"
她看着这条消息,站了一会儿,回了一条:"知道了。睡。"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茶室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她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把逆命书掏出来,翻开扉页,又看了一眼那行新写的字。
"加了半年。"
她把书合上,放进怀里,继续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后面,纺织厂的轮廓在夜色里沉着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头。
半年,够干什么?
够把归零学完。够把借命契从案卷里取出来。够去银行,把该拍的照片拍下来。够让一个人,从ICU的床上,重新站起来。
也够她把玄渊的命,算到最后一笔。
路灯又灭了一盏。她走进巷口,茶室的灯还亮着。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台阶前,看了一会儿,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小齐正在擦那只带疤的茶盏,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把茶盏放回柜子里,说了一句:"绾姐,茶给你留着,明天热。"
姜绾站在门口,握着那杯凉茶,站了一会儿,说:"嗯。留着。"
她把门带上,茶室里的灯,亮到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