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没晕。归零收手之后她只是累,累到眼前发花,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靠着床沿,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撑着床沿爬起来,坐进床边的椅子里。
椅子太硬。她靠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过去,靠着床沿,头发散下来,搭在床单边上。
护士查房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一个躺床上,一个坐椅子上歪着脑袋,靠着床沿,睡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没叫醒姜绾,轻手轻脚把输液瓶换了一袋,又给顾悬掖了掖被角,带上门出去了。出门前她多看了一眼,走廊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床边。
床上那个先醒的。顾悬醒过来,先没叫人,自己伸手把输液速度调慢。刑警动手不动口,这项原则延伸到医用手阀上。她手背上有伤,拧阀的时候慢,还是拧完了。拧完她试了试针头,又检查了一下胶布,才放下手。
然后她低头。姜绾靠在床单上,呼吸轻,颧骨比上次瘦了,下巴尖得能搁住一粒花生米。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来,搭在眼皮上。顾悬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腹碰到她耳朵,凉的。
姜绾没醒。
顾悬收回手,没再动,就靠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病房里安静,输液管里的药一滴一滴往下走,走廊里有车轱辘碾过去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搁在被面上,没碰姜绾。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她醒着,问了一句:“醒着呢?要喝水吗?”
“不用。”顾悬说,“她睡了多久。”
“你睡着那会儿,她就在这儿坐着。”护士说,“你推进来她就在,一直坐到现在。”
顾悬没说话。护士换完药出去了,她低头又看了姜绾一眼。姜绾的眉头在睡梦里皱了一下,又松开。
护士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你们俩,一个在里头躺,一个在外头守。我在这科室干了八年,头回见守的人比躺的人睡得沉。”
顾悬没接话。
小齐和老郑来探病,站在门口先看了一会儿。老郑先开口:“两个人都躺过ICU了——还有没有人要躺?没人要躺了我回去写报告。”
顾悬抬眼:“报告写慢点。”
“你俩倒是有闲心。”老郑走进来,在床尾站住,看了一眼姜绾,“小姜,睡得挺沉。”
姜绾动了动,醒了。看见门口两个人,坐直了,把头发拢了拢:“几点了。”
“下午两点。”小齐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床头柜上。那是一只带疤的茶盏,杯底一个「姜」字,磨得都快平了。
姜绾看了一眼:“你把这东西带医院来了。”
“家里的东西,放家里才安心。”小齐说,“杯底的姜字快磨平了,再磨就成羊了。”
“磨平了还有。”
“磨平了就不是绾姐的了。”
老郑在床尾咳嗽一声:“你俩这茶盏论,我插不上嘴。说正事。省厅那边,纺织厂外围的申报我递上去了,还没批。批下来之前,你们俩别自己往那边跑。”
“没跑。”姜绾说。
“顾悬,你呢?”老郑转向床上。
“没跑。”顾悬说,“躺这儿的。”
“你倒是想跑也跑不了。”老郑说。
“拆了线就跑。”
“那也得拆了线。”老郑说,“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躺这儿就好好躺。”
顾悬没接话。老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姜绾:“行。两个人都没跑,就是都躺过了。我回去写报告,你们好好养。”
老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跟顾悬说:“顾悬,你这条命是人家守出来的。好好养,别辜负。”说完走了。
小齐在门口站了一下,跟姜绾说:“绾姐,茶室的茶叶我摆好了,你那个罐子我标了日期。回来记得查。”说完也走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姜绾拿起床头柜上那只茶盏,拇指摩着杯底的「姜」字。顾悬在病床上说:“字磨平了还有一只新的。”
“不用新的。”姜绾说,“这只就行。”
“给我看看。”
姜绾递过去。两只手在茶盏上碰了一下。顾悬接过去,看了看杯底,又看了看杯沿那道疤,递回来:“我那儿也有一只。等出院,你帮我看看。”
姜绾接住茶盏:“你那儿什么时候有茶盏了。”
“新买的。”顾悬说,“杯底没字。等你刻。”
姜绾握着茶盏,没说话。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她听了听,说:“刻字要趁手。我刻过三个字,一个姜,一个绾,一个悬。”
“那第三个给你留着。”顾悬说。
姜绾把茶盏放回床头柜,杯口朝外,正对着自己这半边床:“留着吧。”窗玻璃上留着雨点干掉的印子,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顾悬看着她把茶盏放好,又问了一句:“那只新的,你什么时候给我刻。”
“等你出院。”姜绾说,“你坐到我柜台前面,我当着你的面刻。”
“那字刻歪了呢。”
“刻歪了也是你的。”姜绾说,“我刻的字,歪了也认。”
顾悬没再说话。窗外的光暗下去一点,输液管里的药还在一滴一滴走。姜绾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杯口朝外,像是给谁留的位置。病房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稳住了,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