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拔了输液管。动作利索,撕胶布都不带犹豫的。针头拔出来,她按住针眼两秒,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地砖凉,凉气顺着脚心窜上来,她顿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
没跑没闹。她就是赤脚走到护士站前面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姜绾那间病房。值班护士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她摆摆手,示意不用管。护士又坐下去了,眼睛还是往她脚上瞟。
她走得不快,脚底板拍着地砖,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小腿。走到姜绾那间病房门口,她站定,没敲门,就隔着玻璃看。玻璃上有一层水汽,她哈了口气,用手掌擦出一块干净的,往里面看。
她擦出来的那块干净玻璃,正好照着姜绾那半边床头。擦完她把手背到身后,站着等。
姜绾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喝水。看见走廊上站着个人,赤脚,病号服,头发散着。她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那是顾悬。
顾悬站在玻璃外面,没进来。她站的地方正对着姜绾那半边床的位置,像有默契似的。两个人隔着窗相视一眼,同时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彼此。是想起后巷台阶上坐过的那些夜晚——一个人穿着拖鞋,另一个光脚,从来没同时穿过鞋。八月那会儿后巷的风,吹得两个人都没话讲,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两个人也不觉得干坐有什么不对。
有一次她穿拖鞋,姜绾赤脚。她把拖鞋踢过去一只,姜绾没穿,又踢回来。两个人隔着半米,看着那只拖鞋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小齐扫地,把拖鞋捡起来,问这是谁的,谁都没认。
姜绾放下水杯,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她:“你脚不冷?”
“冷。”顾悬说,“来看看你,待会儿回去。”
“护士站有一次性拖鞋。”
“用不着。”
“那你站着。”
“站着。”
两个人隔着玻璃又看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看了顾悬一眼,欲言又止。顾悬又摆摆手。
“你什么时候拔的管。”姜绾问。
“刚拔。”
“谁让你拔的。”
“我自己。”顾悬说,“躺不住了。”
“躺不住也得躺。你这针头拔了,药怎么走。”
“该走的走了。”顾悬说,“我算着量的。”
姜绾看着她。她的脚趾蜷着,地砖凉,她站的地方有一片浅浅的水渍——刚擦过地,还没干。姜绾隔玻璃指了指她脚下:“地上湿。”
“知道。”顾悬说,“站完就走。”
“那你站。”姜绾说。
“站着。”
过了几秒,顾悬又说:“你少折腾自己,姜老板。”
“我没折腾。”姜绾说,“是你大半夜光着脚在走廊上遛弯。”
“没遛。”顾悬说,“就看看你。”
“我少折腾,你少光脚。两清。”
“清不了。”顾悬说,“你折腾的是命,我光脚是地凉。”
“命比地凉。”姜绾说。
顾悬没接话,站了一会儿:“命比地凉,人别凉。”
姜绾没接话。顾悬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病号服后背有一道旧口子,缝过线,线脚露在外面——那是几个月前,她替姜绾挡白四那一刀留下的。现在她穿着它,赤脚走在ICU走廊上,一步一步,脚底板拍着地砖,带起很轻的响。
走到拐角,她没回头,声音传过来:“回床上躺着。别站这儿。”
姜绾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玻璃上蒙了一层她呼出来的水汽。她把手掌贴上去,凉。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站在窗边,问了一句:“刚才那个光脚的,是你们家属?”
“不是。”姜绾说,“她住隔壁。”
“从重症监护区一路走过来的?”护士说,“六层楼,光着脚,脚底板都红了。”
“她脚底板红不红,你也看得见。”姜绾说。
“她走过护士站,我看见的。”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你这家人有意思,一个躺一个守,守的人睡着了,躺的人光脚来看。”
姜绾没说话。她把手掌从玻璃上放下来,掌心凉。走回床边坐下,把那只带疤的茶盏拿起来,指腹蹭着杯沿那道疤。
窗外走廊空荡荡的,地砖上那一片水渍还在,上面多了一串脚印,赤脚的,一直连到拐角。姜绾看了一会儿,把茶盏放回床头柜,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缝,从灯管底下伸过去。她盯着那道缝,想着顾悬光脚走过六层楼的样子,想着她脚底板拍在地砖上的声音,半天没合眼。
后半夜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枕头边放着一双一次性拖鞋,鞋跟朝里,摆得正正的。她拿起来看,鞋底还压着一张便利贴,字是顾悬的,就一行:地上凉,穿着。
她没穿。她把那双拖鞋收进床头柜里,跟那只带疤茶盏放在一起。
小齐后来来送饭,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双一次性拖鞋,问了一句:“这谁的?”
“捡的。”姜绾说。
小齐看了看鞋码,又看了看姜绾的脚,没再问。他下楼的时候在护士站停了一下,护士说那双拖鞋是隔壁病房光脚那位让放的。小齐回去,把话咽了,没跟姜绾说。
姜绾后来自己下楼,在护士站看见顾悬的探视登记,那栏写的是:家属。她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那栏家属两个字,她后来又看了两遍,才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