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草簌簌响，晾衣绳上的被单鼓起来又落下去。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收，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半明半暗。
顾悬蹲在台阶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在台阶上。纸很旧，边角卷起，黄得发脆，折痕处泛着白。她用手掌压住一角，风一吹，纸边轻轻拍着台阶，像有什么话要说。
姜绾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上面是玄渊的印，还有一段她爸的批注，还有一行日期。字是钢笔写的，墨水洇进纸里，二十多年了还清楚。纸角有一个水渍干掉的印子，圆的，像一滴茶。
“这就是那张承诺书？”
“假的。”顾悬说，“玄渊当年给我爸的承诺书。”
“假在哪儿。”
顾悬指着一处：“签名是我爸的。日期比借命契晚三年——补签的。玄渊拿这张纸，当借命的凭据。”
“补签的，他也认？”
“认。”顾悬说，“他要的就是这张纸。纸在，线就在。”
“你查了多久。”
“这半年。”顾悬说，“这半年我一直在翻我爸的旧案卷，翻到这张纸的时候，纸边上还有泪痕。”
“泪痕？”
“我爸的。”顾悬说，“他签这张纸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姜绾看着那张纸，没说话。纸上的格式她认得——借命契的格式，跟续命集团那套差不多，只是这张是二十多年前的，签在警方格式之外的非法文本上。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两寸，悬空沿着纸面走了一圈。
走完一圈，她收回手指，指腹有点发凉。那纸上的借命线虽然旧了，还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松不了，也不敢松。
“线还在。”姜绾说，“你爸的笔迹里，还压着一道借命线。”
“我知道。”顾悬说，“所以我没撕它。撕了，线就断了，玄渊那边会闻出来。”
“你留着它，是要拿它收网。”
“嗯。”顾悬把承诺书折好，收回档案袋，“我爸欠玄渊的那笔，我要自己收。不靠归零，靠警方收网。”
“靠警察收网，你拿什么收。”
“玄渊借命的核心，是那张原始借命契。”顾悬说，“二十多年前签的，原件还在案卷里。警察的案子警察收，命局只是辅证。”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原件在案卷里，怎么提。”
“有老郑在，手续好走。”顾悬说，“他是姜家案的经办人，档案他熟。”
“他肯？”
“他等着这一天。”顾悬说，“等了二十年。”
“我的案子，我去提。”顾悬说，“提不出来，拍照也行。”
“提出来了呢。”
“归零目标，第一笔就是它。”顾悬把档案袋的袋口卷好，“从这一条开始崩。”
“崩了以后呢。”
“崩了以后，借命系统从根上断。”顾悬说，“玄渊再想续，就得从头再借，借不来了。”
姜绾看着那档案袋，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的这条线，借了二十年，压在他命上。你这一收，等于把他那头的扣子也解了。”
“解了。”顾悬说，“他欠的，我还；他借的，我收。两清。”
“两清了，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你泡茶。”顾悬说，“你教我的那套，还差最后一步。”
姜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收得了。”
顾悬抬眼。
“收的时候缺命局辅证，你再来叫我。”姜绾说，“叫一声就行。”
“叫你了呢。”
“我在后巷。听见就来。”
顾悬看着她，站了一会儿：“你不怕我把你叫到法庭上去？”
“法庭怎么了。”姜绾说，“法庭又不是刀山。你叫了，我就去。”
“去了说什么。”
“说命局。”姜绾说，“说那条线怎么借的、怎么还的、谁欠谁。法庭上的人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问，我就答。”
“那你不就成了被告了。”
“被告也是证人。”姜绾说，“你收你的网，我站我的证。各干各的，搭着走。”
顾悬看着她，没接话，把档案袋卷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搭着走，谁也别先倒。”
巷口的路灯刚亮，黄澄澄的，照得地上的影子一条长一条短。顾悬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满月之前，这笔债我要先收一半。”
“哪一半？”
“把原件提出来的那一半。”顾悬说完，走出巷口。
路灯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姜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影子出了巷口，拐上大街，被车流截断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茶盏里的凉茶泼了，重新续了一杯热的。续好，她没喝，把杯子放在台阶上，正对着巷口的方向。风一吹，热气往巷口那边飘。
飘了一会儿，热气散了，茶又凉了。她把凉茶又泼了，端着空杯回了屋。屋里灯亮着，她把茶盏放回柜台上，杯底那个「姜」字朝着门的方向。
后巷的风灌进来，把柜台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角。她伸手压住，看着那张纸上的日期，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口袋。她低头，手里的带疤茶盏还端着，指腹蹭着杯底那个快磨平的「姜」字。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凉了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姜味还在。她把杯子放下，看了巷口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茶室。后巷的灯亮起来，照着台阶上那截空空的晾衣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