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月亮还没圆,挂在天上缺一块,边沿发着毛边的光,照得墙头的草叶半明半暗。
姜绾把带疤茶盏放在台阶上。茶是顾悬泡的,比之前好喝多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这次姜放得刚好。”
“小齐教的。”顾悬说。
“他自己泡都没你泡得好。”
“那以后我泡。”
姜绾放下茶盏,看着杯沿那圈水汽:“以后是多久。”
“以后是满月以后。”顾悬说,“是结清以后。”
“结清了,你就不来了?”
“来。”顾悬说,“天天来。”
顾悬没接话。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只茶盏的距离。巷口的月亮缺着一块,风把晾衣绳吹得轻轻晃,绳子上挂着的被单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茶凉了。”姜绾说。
“凉了也能喝。”顾悬说,“你泡的,凉了有凉了的味。”
被单落下的时候带起一点风,扫过两个人的脚面。顾悬的鞋尖上沾着一点泥,是今天踩的。姜绾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没问泥是哪来的。顾悬也没说。两个人都知道,这几天顾悬绕着纺织厂外围走了三圈,鞋底的泥是厂区外那条水沟边的。
姜绾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说:“外面路滑。”顾悬说:“滑不了。我走道稳。”
“顾悬。”姜绾开口,“我不怕折寿。”
“嗯。”
“折了能补。”姜绾说,“这几个月,我把自己补了个七七八八。裂痕还在,但够稳。”
“补的时候疼吗。”顾悬问。
“不疼。”姜绾说,“就是慢。一道一道来,跟补衣服似的。”
“你以前补过衣服吗。”
“没有。”姜绾说,“茶室的窗帘破了,都是小齐缝的。”
“那我学缝。”顾悬说,“以后破了我缝。”
“你先学会泡茶再说。”姜绾说。
“泡茶会了。”顾悬说,“就差缝了。”
“我知道。”顾悬说,“你手不抖了。”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再折命的时候,没人找我。”
顾悬端着杯子,指腹摩着杯沿,没出声。风又吹了一下,被单鼓起来,呼啦一声。
“你不在。”姜绾说,“命局线断了,我就找不到归零的方向了。”
后巷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又没了。顾悬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台阶上,轻轻一声。
“你说话。”姜绾说。
“我在想怎么说。”顾悬说。
“怎么说都行。别不说。”
顾悬转过头看她:“命局线没断过。”
姜绾抬眼。
“你在ICU走廊上用线拉住催符那次。”顾悬说,“我没醒——但我右手动了一下。后来护士告诉我,设备仪记录了一下异常信号。回头查,是你按住的那一秒。”
姜绾愣住了。她握着茶盏,指节发白,没说话。那一次她记得,顾悬被催符压着,命局线崩到最紧,她在走廊上隔着玻璃按住命牌,把线拢住,拢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说不定一直在找你的线断的地方。”顾悬说,“但找不到——因为你压根没让它断。”
姜绾低头,看着茶盏里冒上来的热气。半晌,她说:“你找过。”
“找过。”顾悬说,“没找到,是好事。”
“那你刚才想怎么说。”
“想跟你说,你怕的那件事,不会发生。”顾悬说,“你折命的时候我不在——这句话,以后别说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
“我答应的事,我知道。”顾悬说。
姜绾看着茶盏里冒起来的热气,看了一会儿:“你答应过的事,我记着。满月之后,两顿火锅,一顿麻辣一顿清汤。”
“记着。”顾悬说,“我走你后头,你请我吃麻辣。”
“清汤是我的。”
“麻辣也是你的。”顾悬说,“你请客,你说了算。”
姜绾端着茶盏,没接话。巷口的月亮又亮了一点,缺着的那块还缺着。她把茶盏里的茶喝完了,放在台阶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
那一声响过后,巷子更静了。顾悬把杯子放下,说:“明天我再来。”
姜绾没应。顾悬也没等她应,站起来,把椅子摆正了,往巷口走。
姜绾把茶喝完,杯底剩一片姜。她夹出来,放在台阶上晾着。顾悬看着那片姜:“你放那儿干什么。”
“晒干了还能再泡。”
顾悬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月亮在巷口露出一半,还差一块才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嗯。”
顾悬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把台阶上那片姜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姜绾看着她的手:“你捡它干什么。”
“晒干了还能再泡。”顾悬把原话还给她,说完走出巷口。
姜绾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月光照着巷口,差一块就圆了。她看了很久,才低头。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姜味反而更冲。她把茶盏握在手里,指腹蹭着杯沿那道疤,蹭了半天,才把杯子放下。她又把两只空杯子摞在一起,摞了两下没摞稳,又分开,一只一只放好。放好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捡走了,明天喝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这句话吹散了大半。她没再说话,站起来,端着两只杯子进了屋。屋里灯亮着,她把杯子放回柜台上,一只带疤,一只不带,并排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