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路灯的黄光斜斜照着台阶，两个人并排坐着。姜绾把命牌摊在膝盖上，借着手电的光，一道一道指过去。裂痕在光底下像是活着的，深的浅的连成一片，从牌面正中一直爬到边角。
“十年。”她说，“从第一次自己试着改命开始。那年十九，差点搞死自己。”
顾悬没打断，就听着。她的手电光跟着姜绾的手指走，一道裂痕一道裂痕地照。
“第一次没经验，改到一半手抖了。”姜绾说，“命局线断在手里，自己反噬自己。躺了半个月，起来又接着改。”
“躺了半个月，没人管你？”
“没人。”姜绾说，“那会儿刚灭门，一个人住，自己照顾自己。”
“疼吗。”
“疼。”姜绾说，“疼到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不是好事。”顾悬说。
“那你多来几次，让我把习惯改改。”姜绾说。
“行。”顾悬说，“一天一趟，改到你习惯有人来为止。”
“我知道。”姜绾说，“可那时候，只有习惯了才撑得下去。”
“改什么命。”
“改你自己的。”姜绾说，“那时候想着，先把一个人的命改活了，再说别的。”
“改活了吗。”
“改活了一条。”姜绾说，“小齐。”
“然后救小齐。”她说，“码头反制白四，三次。救你两次。扛催符——所以现在总共十五年。”
她停了一下：“可能不止。那次你被白四偷袭，我移伤的时候没算清楚，大概多折了两个月。”
“多折那两个月，你当时为什么不记。”顾悬问。
“当时忙。”姜绾说，“忙着把血止住。”
“止住了吗。”
“止住了。”姜绾说，“就是账记岔了。后来补记，对不上数，就写了个约数。”
“约数也是数。”顾悬说，“我记着呢。”
“你记的东西，都记得住？”
“都记得住。”顾悬说，“记不住的，我写下来。”
顾悬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右栏，提笔补了一行：多折两个月——不计入债务。
写完，她没合本子，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才把笔收回口袋。姜绾看见那行字下面的空白，说：“你右栏空着的地方，还够记几笔。”
“够记到满月。”顾悬说。
“记满了，右栏就关张了。”
“关张了再开。”顾悬说，“本子我有的是。”
姜绾看着那本子的封皮，说：“那本子，你放在哪。”顾悬拍了拍胸口的衣袋：“贴身。”姜绾没再问。
姜绾看着那行字：“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账。”顾悬把笔收回口袋，“以后别用命直接算。命是命，日子算日子。”
“日子怎么算。”
“两个月以后，你请我吃两顿火锅。”顾悬说，“算补你的。”
“一顿补一天？”
“一顿补一个月。”顾悬说，“两顿，正好。”
姜绾低头。从来没人和她这么论过——不是论债，是论生活。她看着自己指腹上那道浅疤，半晌才说：“行。两顿。一顿麻辣，一顿清汤。”
麻辣锅要毛肚，清汤锅要豆腐。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在心里过了一遍。顾悬在边上说：“麻辣锅我涮，清汤锅你涮。”她说：“行。”
“清汤那顿，我泡茶配。”
“茶就茶，还配火锅？”
“配姜。”顾悬说。
姜绾笑了一下。她把命牌收进口袋，抬起头，看见巷口的月亮比前两天圆了一点。
月亮圆了一点，后巷的灯就显暗了一点。姜绾看着那盏灯，说：“灯该换了。”顾悬说：“换吧，换亮点的。”
顾悬也看着巷口：“满月之后，该结清的一次结清。”
“谁跟谁结。”
“你的、我爸的、玄渊的。”
“玄渊那笔可不好结。”
“好结。”顾悬说，“结完，我们去吃火锅。”
“债没结清，吃不香。”姜绾说。
“债结清的那天，把两顿并一顿。”顾悬说，“省得跑两趟。”
“结清的那天，吃最香。”顾悬说，“麻辣的给你，清汤的给我。两顿都算你的。”
姜绾没接话。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到巷口，又停住。她没回头：“满月那天，你要走在我前头，那两顿就不作数了。”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她今天第二遍说。顾悬在后头应了一声：“你说过一遍了。”
“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才是真话。”姜绾说。
“那我再应一遍。”顾悬说，“我走你后头。”
“走我后头的人，得跟得紧。”姜绾说。
“跟得紧。”顾悬说，“丢不了。”
“我走你后头。”顾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话算数。”
“算数。”
姜绾站了两秒，走进茶室。后巷的灯灭了一盏，剩一盏，照着台阶上两只空杯子。顾悬坐了一会儿，把两只杯子收起来，摞在手里，端着进了后门。
茶室里的灯亮着。她没进去，在后门门口站了一下，把杯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姜绾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放好。别打碎了。”
“碎不了。”顾悬说。
“杯底的姜字，别磨没了。”
“磨平了还有一只新的。”顾悬说完，带上后门。门缝里挤进来一句姜绾的话：“不用新的。”
后门合上。灯下，两只杯子在矮柜上并排站着，一只带疤，一只不带。顾悬看了它们一眼，把钥匙串解下来，挂到门边挂钩上，碰出一点响。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巷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