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挂历停在八月。姜绾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把昨天划掉，在今天的格子上画了个斜杠。斜杠画得慢，像在数日子。画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挂历上从八月一号到昨天，每一格都有一道斜杠，排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才把笔放下。门帘外有脚步声，她没抬头也知道是谁的——那步子稳，不赶，但停不下来。
门口有人进来。她没抬头：“还没开门。”
“知道。”顾悬的声音，“我走后门。”
姜绾抬头，看见顾悬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两屉包子，塑料袋上还印着隔壁早点铺的油渍。
“这条路不顺你单位。”姜绾说。
“绕了一段。”顾悬把包子放柜台上，“吃早饭。”
小齐从后厨探头：“警察姐姐买早饭了？”
“路过。”顾悬说。
姜绾把包子拆开，一人一个：“你天天路过。”
“天天绕。”顾悬坐下，咬了一口，“小齐，拿醋。”
小齐应声去拿。姜绾看着顾悬的吃相——她吃饭快，三口一个包子，刑警的饭都吃得像出警。姜绾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慢点。”
“你的包子里，姜放得比我多。”顾悬说。
“给你加的。”姜绾说，“驱寒。”
“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顾悬没答，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手：“满月还有十三天。”
“你数得比我还勤。”
“你数日子，我数你。”顾悬说。
姜绾的筷子停了一下。
“挂历上数出来的。”顾悬说，“我每天早上数一遍。”
“你每天早上来数我的挂历？”
“来吃早饭。”顾悬说，“顺带数挂历。”
小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插嘴：“绾姐，警察姐姐现在每天来三趟，比你蹲茶室的时辰都准。”
“三趟就三趟。”姜绾说，“你管得着。”
“管不着。”小齐把杯子擦亮，“我就是说，后门那把钥匙你给了她，我锁门都不敢锁太死。”
姜绾没接话。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顾悬面前：“后巷那扇门的。满月之前，你随时来。别翻墙了。”
顾悬看着那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挂到自己钥匙串上，跟警徽钥匙扣挂在一起，晃了晃，不响。
挂好，她把手摊开给姜绾看。钥匙串上现在挂着三样东西：警徽、钥匙、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指甲刀。姜绾看着那枚指甲刀：“你随身带这个。”
“剪线头。”顾悬说，“顺手。”
小齐凑过来看：“真给了？”
“真给了。”顾悬说。
“那以后我锁门，得先请示谁？”
“请示她。”顾悬指了指姜绾。
姜绾看着钥匙串上那个新挂上去的钥匙：“挂稳了，别掉。”
“掉不了。”顾悬说，“钥匙串上掉过一回东西，再没掉过。”
白天茶室照常开张。午后没客人，姜绾关了店门，把归零术第四段最后一个手势教给顾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命牌。白光和金光滑下去，在午后偏暗的茶室里，像两股水在同一个碗里打转，转着转着，合成一圈。
收手的时候，姜绾的手有点抖。用命局线带人，费神。顾悬看见了，没说话，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放平在桌上。
“一会儿就好。”姜绾说。
“我知道。”顾悬说，“你手抖的时候，别硬撑着泡茶。”
“你倒管起我来了。”
“管。”顾悬说，“你手抖，我按着。”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手上，落成一道斜的亮。姜绾看着那道亮，说：“归零走完，你手上的疤就淡了。催符那道的。”
“淡了也留着。”顾悬说，“留着，记着谁帮我摁的。”
傍晚老郑来了。他进门先看了看挂历，又看了看姜绾：“纺织厂外围换了批看门的，玄渊的人在往里调东西。我递的申报还没批。”
“会批的。”姜绾说。
“证据呢。”
“满月那天，证据自己会说话。”
老郑看看她，又看看柜台后面的顾悬：“你俩现在是一条线上的？”
“一条线。”顾悬说。
老郑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两条命搭一条线，别绷太紧。”说完走了。
小齐从后厨探出头，看着老郑的背影：“郑队说话，一句比一句沉。”
“他老刑警了。”姜绾说，“见的事多。”
“绾姐，你们那天去纺织厂，到底干什么。”小齐问。
“去收个账。”姜绾说，“收完就回。”
夜里，后巷。姜绾翻开逆命书扉页，提笔写了一行：满月，还有十三天。
后门响了一下，顾悬进来，看见那行字，把笔拿过去，在下面加了一行：两顿火锅，还清。
姜绾看见，没说话。顾悬把笔还给她，钥匙串在腰间响了一下：“数着日子过，日子就快。”
“也会快得什么都没干。”
“那就干得多点。”顾悬说完，往后门走，“明天我路过。”
“天天路过。”姜绾说。
“天天绕。”顾悬带上后门。门合上，钥匙串在门缝里响了一声，顺着巷子传回来。姜绾坐在灯下，指腹压着扉页上那两行字，一行自己的，一行她的。挂历停在八月，明天的格子还空着，等着她早上画那道斜杠。
她把灯留着没关，等那串钥匙的声音彻底远了，才起身去洗漱。洗漱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她听着，想着那串钥匙明天早上还会在门口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