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档案室在三楼拐角。铁柜一排排立着，灯管嗡嗡响，空气里全是纸灰和旧墨的味。窗玻璃上积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
老郑递了手续，档案员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省厅的封条。老郑签字，撕封条，把袋子推过来：“原件在这儿。看完放回去，别带走。”
“知道。”顾悬把袋子打开，抽出那张借命契。纸比承诺书还旧，折成四折，打开的时候边角掉渣。二十多年前的墨，洇进纸里，字迹还清楚。纸角印着一个小圆戳，墨色淡了，但轮廓还在。
姜绾凑过来看。她没碰纸，隔着两寸，指腹悬空，沿着纸面走了一圈。命局线在她指尖下面绷了一下，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了，嗡的一声，很短。
“你摸得到？”顾悬问。
“摸得到。”姜绾说，“线还连着你爸那头。人没了，线还在，等一个解扣的人。”
“解扣的人是谁。”
“你。”姜绾说，“这张纸是你爸签的，你来解，天经地义。”
“线还在。”姜绾说，“你爸的名字，压着玄渊的名字。”
“这是初始本金。”顾悬说，“归零这一条，整个借命系统从头开始崩。”
“到期日呢。”
顾悬翻到纸角，看了看日期，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天阴着，没有月亮，但她知道日子：“满月那天。”
“那天也是月圆。”姜绾说，“水气最重。”
“水气最重，他弱到最低点。”顾悬说，“是唯一的机会。”
姜绾点头。顾悬把借命契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遍，又拍了一遍。快门声在档案室里格外响。拍完，她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袋子里，递给老郑。
“看完了？”老郑问。
“看完了。”顾悬说。
老郑把袋子封好，往柜子里放，动作慢：“满月那晚，外围我布三道封锁线。你们进去，我们封外。”
“别布太近。”顾悬说，“玄渊的人会闻出来。”
“布远了，你们出事我接不上。”
“接得上。”顾悬说，“我带的人出来，你的线再收。”
老郑锁好柜子，转身：“你倒会分工。”
“学的。”顾悬看了姜绾一眼。
回茶室。桌上铺了一张图，纺织厂总坛负三层，水仓在正中。姜绾用铅笔在图上画圈：“满月那天，我进阵，主攻阵眼。”
“我侧翼。”顾悬说。
“不是集装箱后面那种掩护。”姜绾说，“是命局线正后方，接住我。”
“一样的。”
“不一样。”姜绾抬头，“线后面是线后面，外面是外面。你要站在能接住我的地方。”
顾悬看着图上那个圈，看了很久：“行。线后面。”
“进了阵，你就听我的。”姜绾说，“我说收，你就收。”
“行。”
“我说走，你就走。”
“走哪儿。”
“往回走。”姜绾说，“往灯亮的地方走。”
顾悬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她伸手把图上的铅笔拿起来，在阵眼旁边画了个叉，又画了个圈，把叉圈在里面。
“阵眼是水仓。”姜绾说，“水仓东侧有个感应节点，命局线最脆的地方。你站那儿。”
“站那儿干什么。”
“玄渊的命源从那儿漏。”姜绾说，“你站那儿，等于替他堵着口子。他要是反扑，第一下冲的是你。”
“那我站那儿。”顾悬说，“他冲我，我正好看他的破绽。”
傍晚，姜绾把柜台钥匙递给小齐：“满月那天我出去办事，晚上可能回不来。到点锁门。”
小齐没接钥匙：“我等你回来再锁。”
“到点就锁。”
“不锁。”小齐说，“后门钥匙在警察姐姐那儿，她回来我才锁得上。”
姜绾看着小齐，没说话。小齐把钥匙推回去：“绾姐，我不跟你论这个。你回来，我锁门；你不回来，门我就不锁了。”
姜绾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的时候，小齐在后头喊了一句：“姜味我给你留够。回来泡。”
夜里，后巷。天凉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晾衣绳上的被单鼓起来又落下。顾悬站在台阶边，等姜绾送完最后一个客人。
“明晚，后巷。”顾悬说，“把你瞒的事，一件不漏，讲给我听。”
姜绾站住：“哪些事。”
“灭门。从头开始。”
后巷安静了几秒。路灯的光斜斜落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了一半，又分开。
“我不是来查案的。”顾悬说，“你进阵之前，我得知道你背着多重的东西。”
“你知道了也扛不了。”
“我陪你扛。”
姜绾看着她，很久。最后她说：“为什么是明晚。”
“后天开始布封锁线，没时间了。”顾悬说，“该听的，得在动手前听完。”
“好。”
顾悬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姜绾叫住她：“顾悬。”
她回头。
“满月那天，你走我后面。”
“说过。”
“再说一遍。”
顾悬看着她，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我走你后面。”
后巷那盏灯闪了两下，灭了。姜绾抬头看了看灯泡：“明天让小齐换。”
顾悬已经走出巷口，没回头，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月光从云后面漏出来，差一块才圆。姜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上了大街，被路灯截成两段。
她低头，逆命书扉页上那两行字还在：满月，还有十三天。两顿火锅，还清。她数了数日子，还剩九天。她把笔夹回书里，进了茶室。后巷的灯黑着，灯泡的灯丝在玻璃壳里闪了一下，彻底灭了。她站在门里看了一会儿那盏黑灯，才把后门带上，落了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