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灯开了一盏,照得柜台上那排命牌亮晶晶的。姜绾从柜台底下抽出逆命书,翻到扉页,把夹在里面的一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纸有些年头了,边角卷着,有的上面画着命局线的草稿,有的记着日期。
「这是全部。」她说,「一年一年来,你记。」
顾悬把笔记本摊开:「从哪笔开始。」
「第一次,我自己试手改命。」姜绾说,「十九岁,刚开茶室那年。店里还没招工,我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逆命书第一段,没让人看着,自己改了半个月。改完咳了三个月血,命局折了一年多。那是我爸死后我第一次碰术,手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咳血那阵,我把自己关在二楼,窗户不敢开,怕邻居听见。」
「为什么非要自己试。」顾悬问。
「因为没人教我。」姜绾说,「我爸教过我观命,改命只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他烧掉的那张纸上。」
顾悬在纸上落笔:「试手,折约一年半。」
「第二次,救小齐。」姜绾说,「他那时候刚来茶室当学徒,才二十,被一个买命的盯上,命局让人借走了半截。那晚他蹲在柜台后面,说自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脸都是白的。我用观命看出来的——借命线钩在他命局上,一头连到城东。」
「我要是没看出来呢。」姜绾说,「他撑不过那个月。我用改命把他借出去的命赎回来——折三年。他到现在不知道,你别说漏。」
「不说。」顾悬写下,「救小齐,折三年。」
「你救小齐那年,你多大。」顾悬问。
「二十六。」姜绾说,「小齐刚二十。他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包带断了,用胶带缠着。进门先问工资,我说包吃包住,他说那行,管饭就行。」
「他不知道自己命被人借了?」
「不知道。」姜绾说,「他是后知后觉的。我赎完那半截命,他病了一场,以为是换季感冒。好了之后,人比之前精神。」
「第三次,码头反制白四。」姜绾说,「那次是白四先动的刀。他让人在码头堵我,用命盘锁我。我反打回去,把他借命那条线掐断——折三年。」
「码头那晚你为什么不找我。」顾悬的笔没停,声音却沉了一度。
「找你来不及。」姜绾说,「他锁人的阵,破阵不能隔夜,隔夜就粘死。我当场破的。」
「码头那次,白四用了几个阵。」顾悬问。
「三个。」姜绾说,「一个锁命,一个封路,一个在我身后断退路。我破掉锁命那个阵,另外两个自己就散了。阵跟阵连着,主阵一破,从阵跟着塌。」
「你自己破的,没帮手。」
「老郑在码头外面接应。」姜绾说,「他不进阵,他在阵外面把白四的退路堵了。那晚白四跑得快,没堵住,但也没让他得手。」
「第四次。」姜绾顿了一下,「码头护你。你被白四的人围在集装箱那边,身上带伤。我把你那条命接过来——折五年。」
顾悬的笔停了。「你那次没说过折五年。」
「你也没问过。」姜绾说,「第五次,催符。你爸那条借命契的催符,一年一催,我催了五年。每催一次,命局折一年——合计五年。」
她数完,把逆命书又翻了翻:「加一起,十五年打底。中间还有些零碎,算不清的,大概还要往上走。」
顾悬没说话,把五笔账一行一行抄进本子里。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完整。抄完,她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小齐端着热茶从后厨出来,看见桌上摊了一桌纸,愣了一下。「绾姐,这是账本?」他问。
「记账。」姜绾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哦。」小齐把茶壶放下,真出去把门带上了。门合上之前他又探回头,「顾组长,你那个本子别收错了,绾姐的东西都收在柜台抽屉里。」
「知道。」顾悬说。
门合上。茶室的灯嗡嗡响。
「他耳朵尖。」姜绾说。
「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顾悬说,「他只知道你救过他,不知道折了三年。」
「那笔账,他心里有数。他记在别处。」
「这笔账,我在归零术里找对应的段。」她说,「你等我。」
她翻出归零术的抄本,一页一页对着看。姜绾坐在对面,看她研究,没催。茶凉了,她又烧了一壶。
过了十来分钟,顾悬开口:「试手那次,补不了。命是自己改的,术段对冲不上。」她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叉,「救小齐那次,也补不了。你赎的是别人的命,赎出去就赎出去了。码头反制白四,补不了,那是你出手打出去的。」
她一路画叉画下去,画一笔,问一句。
「催符那年,你咳血了没有。」她问。
「咳了。」姜绾说,「催完符那晚咳的。白四那边以为我是受凉。」
「你后来去市一院拍的片子,说是支气管炎。」
「片子是那么报的。」姜绾说,「病历上的字,是老郑托人改的。」
顾悬的笔顿了一下,又画下去。
画到催符那笔,笔停住了。
「催符这笔——归零第四段可以对冲。」顾悬说,「双人同频,能补回一部分。不多,但能补。」
「怎么补。」姜绾问。
「你练归零的时候,我把我的命局并进来。」顾悬说,「你催符那五年折在命局上的印子,用同频的命线磨。磨掉多少算多少。」
姜绾看她。「你自己也折寿。」
「我不折。」顾悬说,「我的命局干净。干净命局当桥,不损耗。」她把本子往姜绾那边推了推,「补得回来的就补,补不回来的——」
她没说下去。她拿笔在那些画叉的条目旁边,另起一行,写了一段话。
姜绾凑过去看。写的是:「以上折损已不可逆——归零术可撤销命局交易的修改,但无法撤销姜绾自己的决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尖压得很轻:「她每一次决定都是自愿的。」
姜绾盯着那行小字看。顾悬的字平时又急又快,这一行却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你不把那些叉划掉?」姜绾问。
「补不了的不划掉。」顾悬把本子合上,「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顾悬说,「看你自己拿命换过什么。我替你记着。」
茶室的灯嗡嗡地响。姜绾把逆命书收起来,纸片塞回扉页。她没接那句「我替你记着」的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还烫着。
「那两顿火锅还算数吗。」姜绾问。
「算。」顾悬说,「一顿麻辣,一顿清汤,说好的。」
「行。」姜绾说,「那记账。」
她伸手,在顾悬的本子封面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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