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茶室没开灯，只剩窗外的天光。姜绾坐在茶桌前，把命牌放在桌上，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孤」字。孤字的边缘，被旁边两个越描越深的名字压得越来越钝。一个是「绾」，一个是「悬」，墨迹已经渗进铜纹里，描了不知道多少遍。姜绾的指腹压在那道墨上，凉凉的，铜的凉透过指肚往掌心里渗。
顾悬坐在对面。她看见姜绾摸牌，没动，也没说话。
姜绾用指腹摩挲那两个名字之间的空档。那里原本空着，现在被两个名字挤得只剩一条缝。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姜绾没抬头。
「你说了我才知道。」顾悬说。
姜绾的手指停在那个空档上。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她指缝漏下去，落在桌上，落在命牌的铜面上。
「我喜欢你。」姜绾抬起头。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说。上次在病房，她说过一次。那时候她刚折完命，靠在床头，嘴唇是白的，说一句话要喘两回。顾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探视的果篮，听完了，没接话，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问她要不要喝水。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在病床上，不是在怕。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是稳的。
病房那次，她说完就靠在床头，等着看顾悬的反应。顾悬没接那句话，走到床头，把果篮放下，问要不要喝水。她说不渴。顾悬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到床尾的陪护椅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念案卷。念的是城东那起案子的证人笔录。
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悬还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摊开，走廊的灯从门缝照进来。那瓶水被她喝了半瓶。
「她念了多久。」姜绾后来问过护士。
「三个多小时。」护士说，「你睡着之后，她又念了半个钟头，才合上本子。走的时候把水瓶带走了，说下次来换瓶温的。」
「这次不是在怕。」姜绾说，「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顾悬的声音很稳。
「确认一个人——在除了被对方折命之外，还能为了更简单的原因活着。」姜绾说，「比如阳光落你脸上的时候，茶正好不烫。」
顾悬没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把茶咽下去。
「我知道。」她说。
就这三个字。姜绾看着她。
「我知道你喜欢我。」顾悬说，「病房那次我就知道了。你折了命，还怕我看见你咳血，拿袖子挡。当时我想，这人怎么连咳血都要藏。」
「那你一直不说。」
「你不先开口，我怎么说。」顾悬说，「你是连改命都自己扛的人。让你先开口，比让白四自首还难。」
姜绾低下头，笑了一声，没出声的那种。
「那你呢。」她问，「你说过吗。」
顾悬想了想。「我说过。」她说，「上个月，你住院那阵，我在走廊上对着你的病房门说过一回。就我一个人，没人听见。」
「说了什么。」
「忘了。」顾悬说，「说了就忘了。你听见才算数。」
姜绾没再追问。窗外天光又暗了一层，茶室里两个人都成了影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的。」姜绾问，「信我说的那些——命局、借命、早夭劫。」
顾悬想了想。「你咳血那次。」她说，「你在我面前咳出血，用袖子挡，说没事。那时候我信了——你不像骗子，骗子不会拿命圆谎。」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顾悬说，「后来你每次改命，都对应着案子里一个死人。小齐那次，码头那次，我自己的那次——都对应得上。纸上的话可以编，命局上的印子编不出来。」
顾悬伸手，把命牌翻回正面。正面裂痕还在——三道深的，几道浅的，从牌心往边缘爬。
她把手指压在最深那道老裂痕上。
「你翻过来看正面做什么。」姜绾说。
「看裂痕。」顾悬说，「看它还在不在。」
「还在。」
「在就好。」顾悬说，「在，说明你的命还在自己身上。补得太干净，反而像假的。」
姜绾没说话。她看着顾悬的手指压上那道老裂痕。
「欠，没了。」她说，「以后不会说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那道裂痕听的。
姜绾看着她压裂痕的手指。半晌，她伸手，把两个人的手指各自放在杯边上。顾悬的指节压着茶杯沿，她的指节压着同一只杯子的另一边。隔着茶杯，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温度。茶是温的，指节是凉的，合在一起正好。
「明天开始。」姜绾说，「归零第四段，每天练。」
「练到满月。」顾悬接上。
「练到纺织厂地下三层水仓边。」姜绾说。
顾悬没接下一句。她看着姜绾。
「后面的事在后。」她说。
「嗯。」姜绾把命牌收起来，放进怀里，「后面的事在后。」
天光彻底暗下去。茶室没开灯，两个人坐在暗处，中间隔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凉得正好。
「起来吧。」姜绾说，「饿不饿。」
「有点。」顾悬说。
「隔壁面馆还开着。」
「辣子自己加？」
「自己加。」姜绾说，「你吃辣。」
顾悬站起来，看了看命牌的方向，又看回姜绾。
「走了。」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巷口的灯亮着，把影子拉长，又搭到一处。
顾悬走到巷子中间，又站住，回头看她。
「明天练归零，几点。」
「老时间。」姜绾说，「晚上八点。」
「行。」顾悬说，「八点，我来。」
门帘落下，脚步声走远了。姜绾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灯。灯下空空的，刚走的那个人留下的影子，正慢慢地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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