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在后厨擦桌子，擦到一半探出头：「绾姐，柜台上那本子是你的？」
「不是。」姜绾说，「顾组长的。」
「她的东西怎么在你抽屉里。」
「她寄放的。」姜绾说，「她说放我这，我就收着。」
「哦。」小齐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绾姐，那个本子我上回看见她拿笔描来着，描的什么字。」
姜绾没答。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看，看到某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记录，是草稿。纸上画了至少十几个「绾」字，从歪扭到稳——第一个「绾」字，笔画挤成一团，像蚯蚓爬；到第十几个，横平竖直，已经有了铜刻的力道。每个字旁边都标着铅笔草稿，笔顺箭头、粗细记号，密密麻麻。
页角写着一行小字：「练刻名第七天。凌晨。」
姜绾把那一页凑到灯下看。纸的边角有点皱，沾着一小点干涸的墨——是刻的时候甩上去的。练了一星期，每天下班刻到凌晨。那支刻笔，她是跟执事堂借的。借笔那天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跟姜绾提。
「难怪笔顺一次比一次稳。」姜绾自言自语。她把这页草稿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来，叠好，夹进自己的记录本里。撕的时候她动作很轻，沿折痕撕的，没弄破边。
草稿撕下来，笔记本上留了一道折痕。她抚了抚那道痕，没抚平。她想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那道痕旁边写：「此页已物证留存。附：顾悬练刻名第七天原稿。」
写完她把铅笔放下，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道折痕。
后厨的门帘掀开，顾悬走出来。她手上沾着黄姜色的汁水，袖口卷到小臂，指缝里全是姜末——她在学泡姜茶，刚把削了皮的姜拍碎，拍得满手都是。砧板上一片姜皮都没剩，全进了锅。
「你翻我草稿。」顾悬看到了，「侵犯隐私。」
「你是刑警，你的隐私就是案卷。」姜绾把那页草稿夹好，不慌不忙，「再说这也是物证。」
「什么物证。」
「『顾悬练刻名第七天』。」姜绾说，「证据是——那天晚上你在我命牌上描第一笔。笔顺，跟这页草稿第十四个字，一模一样。」
顾悬走过来，看了一眼自己那页草稿被撕走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姜绾的胸口——命牌在那。
「你连笔顺都认。」她说。
「我是干这行的。」姜绾说，「观命先观笔。你刻的字，笔锋往哪儿走，我都看得见。」
顾悬看着她，把手上的姜末往围裙上擦了擦。
「被你发现了。」她说。
「练刻名做什么。」姜绾问。
顾悬没直接答。她转身回后厨，把拍好的姜片下进锅里，水烧开，姜味从门帘底下飘出来，冲得整个茶室都热腾腾的。
小齐在帘子后面喊：「顾组长，你那个姜茶，今天又拍碎了两块姜。」
「赔你。」顾悬说。
「不是赔姜的事。」小齐说，「你手那么稳，刻字都能刻，怎么拍姜就拍碎呢。拍姜要的不是稳，是巧劲。」
「说人话。」
「你剁姜末就剁姜末，别拿刀背砸。」小齐说，「刀背砸，十块碎八块。」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砧板上的声音换了——不再是砸，是剁，笃笃笃，匀匀的。
她在那股热气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泡姜茶。」她隔着门帘说，「你咳血那阵，喝不了凉的。姜茶暖。」
「我问的是刻名。」
「刻名也是。」顾悬的声音从后厨里传出来，「名字刻进铜里，刀稳，人就不会晃。我练的是手稳。」
「手稳干什么用。」
「归零。」顾悬说，「归零要手稳。手一抖，命线就对不准。对不准，第四段就白走。」
姜绾坐在柜台后面，隔着门帘听她忙活。姜味飘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录本里夹的那页草稿——第一个「绾」字，歪得可怜。
她伸手，把记录本合上，压平。
「手稳。」她轻声说，「练吧。」
顾悬端着姜茶出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你还没说你翻我本子做什么。」
「理折寿记录。」姜绾说，「我把那五笔账跟你本子上的日期对了对。有一笔对不上——救小齐那年，你标的是农历三月，我记得是四月。」
顾悬想了想。「你记错了。」她说，「三月末。老郑那阵子查码头，案卷上有日期。」
「你把案卷翻出来给我看。」
「明天带给你。」顾悬说，「你看完就还我。」
「看完再说。」姜绾说。
姜绾端起姜茶，尝了一口。辣，烫，甜——放糖了。
「甜了。」她说。
「咳血的人嘴苦。」顾悬把另一杯推过来，「苦的压不住，甜的压得住。」
「你放了糖，小齐知道吗。」
「知道。」顾悬说，「他帮我削的姜。」
「他倒听你的。」
「他不听我的，他听你的。」顾悬说，「我说泡给你喝的，他就削了。」
姜绾没再说什么。她把那杯姜茶捧在手心，隔着杯壁的热气，看顾悬又回后厨去切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比一下稳。
姜绾把姜茶喝完，杯底还剩一点姜末。她没洗，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留到明天。后厨的刀声还在响，笃、笃、笃。她听了一会儿，把记录本拿出来，在那页「顾悬练刻名第七天」的草稿边上，又添了一行小字：「第八天，姜茶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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