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前一周。茶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门帘都放下来,又压了一块镇纸。小齐被安排在后厨数茶叶,明令数完之前不许出来。他扒着门缝问为什么,姜绾说,练功的时候不能有外人。
「我又不是外人。」小齐说。
「茶叶数完就是内人。」顾悬说。
小齐愣住了,然后缩回后厨,开始哗啦哗啦地倒茶叶。
数茶叶是姜绾编的。茶叶是整罐的,没数头。她是想支开小齐——双人术练到深处,命线过载,外人在场容易分神。小齐也明白,他抱着茶叶罐在后厨,把茶叶一粒一粒往桌上摆,摆得整整齐齐,摆满一张桌子。
「数到第几粒了。」姜绾隔着帘子问。
「第三百六。」小齐说,「你快练,别数我。」
姜绾和顾悬对坐。逆命书摊开,翻到归零第四段。书页上的字在灯下泛着光,墨色像活的,那几行字是姜绾爸爸的笔迹,姜绾看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不用喊谁先。」姜绾说,「你同频起手,我跟。」
「怎么同频。」
「看我命局线上的光。」姜绾说,「你把它当目标,追上去,别追过头。追过头,两条线就缠死了。」
「缠死了怎么办。」
「缠死就断。」姜绾说,「断了重来。不伤命,伤神。你今天最好一次过,明天还要上班。」
顾悬没再问。她把手按在逆命书上,闭眼。姜绾看见她的命局线亮起来——白的,干净,笔直一条,像雪地里的车辙。
姜绾自己的命局线也亮了,金的。她没动,等那条白线靠近。
两道线在书心上碰了一下。白光没有停,直接滑向金色那条的弧线——同一道弧。
同频了。
「走。」姜绾说。
归零第四段,从头开始走。
没有口号。窗外的风停了,茶室的灯好像暗了一度。姜绾的指腹压在书页上,能感觉到纸下的命线在震,一下,一下,像脉搏。顾悬的手跟她挨着,指节抵着她的指节,那股震从书页传过来,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条线上抖。
两个命局并线成功。不是试走——是真走。
并线的那一刻,姜绾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茶香,是铁腥。她后来才明白,那是命线过载时,两个人的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没分神,跟着白线走。
书页上的墨字在抖。归零第四段的每一行,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亮过去一遍,像有人用指尖顺着字划火。
「稳住。」姜绾说。
「稳着。」顾悬说。
归零术从第一段推到第七段,一气呵成。走完第四段的时候,姜绾看见自己命局上那几道催符留下的印子,被白色的命线磨过去,浅了一层。第五段,锁字阵的线框浮出来,她爸当年刻的那个阵,在她手底下一点点被归零——用的是双人术,两道命线并成一股,压着阵心走完。
第六段走到一半,姜绾的命线抖了一下。白线没有退,反而贴上来,把抖的那一截裹住。顾悬的指节用力,压着她的指节,稳住了。
第七段收尾。两道命线同时收回,像两条河退回两岸。
收手的时候,茶室里所有命牌全亮了一下。柜台上那排命牌,暗铜色的,同时闪出一道微光,像有人擦了一把,亮完就灭。
那一下亮得短,像眨眼。但姜绾数得清楚,一共七枚命牌,全亮过。柜台上六枚,怀里那枚也隔着衣料烫了一下,烫得刚好。
「七枚。」她说。
「七下震动。」顾悬说,「对上了。」
后厨传来小齐的声音:「绾姐!桌子震了!是不是地震!」
「不是地震。」姜绾说,「命牌同震。」
「啥叫命牌同震?」
「你数你的茶叶。」顾悬说。
后厨安静了两秒,然后小齐嘟囔:「我数到一百三了……不对,重新数……」
姜绾没忍住,笑了一声。顾悬的嘴角也动了一下,没出声。
桌子确实震过。七下,不重,但一下不落——归零术走完七个阶段的震动。前三段归零,后四段逆命。后四段是姜绾后续追加的,她爸当年只写到归零,她自己在书边补了逆命的路数。
「第七段走完的时候,你命线往回收了一下。」顾悬说,「像是被人往回拽。」
「嗯。」姜绾说,「是锁字阵归零后,阵心里那条旧线回弹了一下。我爸留的阵,走了十年,临清的时候,线头自己会抖。」
「抖完了就干净了。」
「抖完了就干净了。」姜绾说。
「七个阶段,全走完了。」姜绾说。
「锁字阵呢。」顾悬问。
「归零了。」姜绾说,「我爸留的那个阵,清了。」
顾悬低头,看着两人还压在逆命书上的手。她的手背挨着姜绾的手背,指节还在抖——那是命线同频的后劲,不是怕。
「你刚才为什么抖。」顾悬问。
「第六段走岔了一格。」姜绾说,「你接住了。」
「嗯。」顾悬说,「接住了。」
「现在——」顾悬说。
「等满月。」姜绾接上。
「还剩六天。」顾悬说。
「嗯。」姜绾说,「六天,一天一轮。轮完,满月。」
「到时候你紧张吗。」
「不紧张。」姜绾说,「紧张的是玄渊。」
顾悬看了她一眼。「这话我喜欢。」
书页上的光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纸。姜绾把手收回来,掌心的热还在,命牌在怀里也跟着暖了一度。
后厨又传来小齐数数的声音:「……两百零三,两百零四——绾姐,这茶能泡了吗?」
「泡吧。」姜绾说,「泡浓点。」
「满月那天也泡这么浓?」小齐问。
「双倍茶叶,你记好了。」姜绾说。
「记好了。」小齐说,「双倍。这回不淡。」
「水也要热的。」姜绾说,「归零要热茶,温的不能凉。凉了伤身。」
「热水备着,炉子不灭。」小齐说,「我守夜。」
姜绾没说话。她看了小齐一眼,小齐已经缩回后厨,把炉子底下又添了一块煤。
「满月那天,泡双倍。」姜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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