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倒计时第三天。
茶室的大桌上铺着一张图。图是手画的，纺织厂总坛的结构，负三层，水仓，一条条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姜绾画了三天，顾悬在旁边补，桌上堆着半打铅笔头，橡皮屑洒了一桌子。
图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圈，圈外画了两道线。一道红的，一道蓝的。红的是她主攻的路线，蓝的是顾悬接应的路线。
「这张图我描了三遍。」姜绾说，「一遍画结构，一遍画命线，一遍画你。」
「画我做什么。」
「画你站的位置。」姜绾说，「你站对了，阵眼才稳。你站错了，我在阵眼里孤军。」
顾悬把图拿过去，看了看蓝线的位置。「不会站错。」她说。
「水仓在这里。」顾悬用笔尖点着图上一块黑墨，「负三层，地下水仓，玄渊的续命大阵的阵眼。」
「双人归零，最后一回合，在这里走。」姜绾说，「我主攻阵眼。」
「我侧翼掩护。」
「不是集装箱后面那种掩护。」姜绾看她，「集装箱那次，你替我挡的是子弹。这次——」
「这次是命局线正后方接住你。」顾悬说，「你走归零，命局线会空，我在你后面补。」
她低头，拿红笔在图上的阵眼位置画了一个圈。画完，又拿蓝笔，在圈后面拉了一条线——浅蓝色，细细的，像一条守望线。
「你在阵眼启动归零。」顾悬说，「我在阵眼后启动归零。同一时刻，倒影。」
「倒影。」姜绾重复了一遍。
「阵的中心是双数。」顾悬说，「不是一个人。」
姜绾看着图上那条浅蓝的线。原本紧绷的红色箭头旁边，多了这条线，整个图的气就变了——不是一个人往前冲，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
「老郑那边呢。」她问。
「外圈封锁线，批下来了。」顾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省厅的章，红得新鲜，「老郑签的字，说纺织厂那一片，满月当晚八点封路，只出不进。」
「省厅也批了？」
「批了。」顾悬说，「特案组牵头，理由是按情报端一个地下赌场窝点。玄渊那个摊子，明面上挂的是赌场壳，正好拿来当说法。」
「赌场。」姜绾点了点头，「听着合理。」
她把图翻到背面。背面是水仓的剖面，裂缝的位置用红笔标着，从仓顶一直裂到仓底。「这道缝，白四画过。」她说，「比上次粗了三成。」
「三成够玄渊喝一壶的。」顾悬说，「他命源本来就漏，水仓再漏，双漏。」
「双漏，撑不到满月之后。」姜绾说，「白四的原话。」
「白四连这都说了。」
「说了。」姜绾说，「他还画了旧井。他说水是玄渊的弱点，从旧井开始。」
顾悬看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他这是把自己知道的全交出来了。」
她把图收起来，卷好，用皮筋箍上。然后她坐回柜台，把逆命书拿出来，翻到归零第四段，又看了一遍。第四段那几行字她已经背得下来，还是又看了一遍。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茶室的炉子这几天一直烧着，没灭过。不是为暖，是为满月那天——归零要热茶，温的，不能凉。
后厨门帘掀开，小齐探出半个脑袋：「绾姐，茶叶——我备了双倍的。」
「双倍？」姜绾没回头。
「上次你说茶淡。」小齐说，「这回放双倍，真的不淡。」
姜绾把逆命书合上，转过身看他。小齐一脸认真，手里举着一罐新拆的茶叶，罐口的封纸还没撕干净。
「行。」她说，「备着。满月那天用。」
「给谁喝？」
「给回来的人喝。」顾悬在旁边说。
小齐哦了一声，缩回后厨，又开始嘟囔数茶叶。
姜绾看着炉子上翻滚的水汽，顾悬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水汽扑到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
「三天。」姜绾说。
「三天。」顾悬说，「满月那天，八点，纺织厂。」
「你从正门进还是侧门。」
「侧门。」顾悬说，「我从水仓东侧绕过去，接你。」
「东侧是命局线脆弱区。」姜绾皱了皱眉。
「脆弱区才没人守。」顾悬说，「玄渊的人，越是觉得安全的地方，越不设防。我走东侧，正好。」
「你一个人走东侧，出事怎么办。」
「出事了有对讲机。」顾悬说，「我带着。你那边阵眼一动，我这边就收到。」
姜绾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她把卷好的图递给顾悬，顾悬接过去，夹在笔记本里。
炉子上的水开了第二遍。小齐的茶叶罐还搁在柜台上，罐口敞着，茶香飘了一屋子。
「满月那天，我穿什么去。」姜绾问。
顾悬想了想：「穿暖和点。水仓里冷。」
「知道了。」姜绾说。
她把逆命书合上，放进怀里，又拍了拍。「你呢，你带什么。」
「枪。」顾悬说，「对讲机，笔记本。」
「就这些？」
「就这些。」顾悬说，「阵里带多了没用。你带逆命书，我带枪。一个管命，一个管命以外的事。」
「命以外的事是什么。」
「人。」顾悬说，「管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她低头，把逆命书扉页那行「满月之夜 归零之日」的字，又描了一遍。
「小齐，明天把门口那盏灯也换亮一点的。」姜绾隔着帘子说。
「换亮的做什么？」小齐探头。
「回来的时候，别找不着门。」姜绾说。
小齐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我换两个。门口一个，后巷一个。都换亮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