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前一晚。茶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小齐伸手去关最后一盏,姜绾喊住他:“留后巷那扇窗的月光进来就行。”
小齐哦了一声,把开关拉下来,又去拉窗帘。姜绾说:“窗帘也拉上。归零最后一轮合练,不能有灯光干扰命局对接。”
“留多大缝?”小齐问。
“够月亮进来。”
“够月亮进来。”小齐念叨了一句,把窗帘拉严,只留边角一条缝,又退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把四只茶盏拢到自己手边。
顾悬坐在茶桌东边。逆命书摊在她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纸是旧的,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她把手按在纸面上,指腹蹭过一行字,停住。
姜绾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本书,像隔着一条河,又像坐在同一条船的两头。
“最后一轮。”姜绾说。
“最后一轮。”顾悬重复了一遍。
逆命书最后一页是归零术第四段的完整口诀,页脚挤着姜父留下的一行批注,字很小:“双人同频,如一人执笔。”姜绾看过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这句话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后来某个两个人一起翻开这本书的人的。
“开始。”姜绾说。
她先动。左手三指按在逆命书左页,金光从指尖渗出来,顺着纸上的字走。顾悬的右手落下来,白光跟上去。两道光在书心碰上的时候,茶室的温度变了一下——不是凉,也不是热,是那种水缸里的水被搅动之后、重新静止下来的温度。
桌上那排茶杯先动。没有风,杯口的水面自己晃起来,一圈一圈,像有人在水底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然后命牌亮了。
柜台底下的铜命牌、姜绾挂在墙上的、顾悬口袋里的,全亮了一下。不是灯光那种亮,是铜面上浮起一层淡光,一闪,又沉下去。
小齐攥着手里那只带疤的茶盏,腕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茶盏在抖,或者说,是它在烫。刚才还是凉透的杯身,这会儿从杯底往上烧,像有人在杯底点了新香,火苗贴着杯壁往上走。
“嘶。”小齐吸了口气,没松手。他使劲攥着,把杯口捏得咯吱响。
姜绾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递过去:“小齐,放下。”
“放不下。”小齐说,“它烫,但它没碎。”
“烫就放下。”
“它亮着。”小齐说,“它跟那些命牌一起亮了。它认得这屋里现在在干什么。”
姜绾没再说话。她和顾悬的命局线在书心上走完了第四段的最后一遍——从起点到终点,一圈,又一圈。第七圈的时候,桌上的茶杯茶盘震了一下,七下,不多不少。是归零术走完七个阶段,命牌跟着震的七下。
两个人同时收手。
金光和白光在收手的瞬间拧成一股,沉进纸里。逆命书合上,又自己弹开半寸,停在扉页。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扉页上。姜绾最近加的那行字在月光底下浮出来——“满月之夜 归零之日”,暗金色的光,像烧过一遍的铜,沉在纸里。
“走完了。”姜绾说。
“嗯。”顾悬把逆命书合上,推到桌子中间,“明天——”
“明天满月。”姜绾说,“去纺织厂。”
柜台底下,小齐松了手。带疤的茶盏落在他掌心里,还温着。他把它放回茶盘,端端正正,像放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在这里的客人。
“它没碎。”小齐小声说。
姜绾听见了,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角。后巷的月亮挂在屋檐上,差最后一线,就圆了。
“明天就圆了。”她说。
顾悬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看月亮。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茶桌上,叠在一起,又各自分明。
“圆了,就该我们动手了。”顾悬说。
姜绾没说话,伸手把窗帘放下来。屋里重新黑下去。只有逆命书封面上那行暗金色的字,还在一明一暗地亮着,像颗心,跳在纸里。
小齐从柜台底下探出头,小声问:“绾姐,明天我在这儿等着,门不锁,行不?”
“锁门。”姜绾说,“到点就锁。”
“不锁。”小齐说,“你们回来,我才锁得上。”
姜绾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说:“姜味留够。”
“留够了。”小齐说,“双倍的。”
顾悬把逆命书收进怀里,按了按,确认放好了,又摸了一下腰间。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差一线就圆了的月亮:“明天晚上,七点。”
“七点。”姜绾说,“纺织厂,地下三层,水仓。”
顾悬回头看了小齐一眼:“小齐,门到点就锁。我们回来之前,不管巷口来什么人,别开门。”
“知道。”小齐点头,又摇头,“可是——”
“没有可是。”顾悬说,“锁好门,就是帮了大忙。”
小齐看看她,又看看姜绾,最后把四只茶盏拢了拢,像在护着什么:“那我锁门。茶留着,等你们回来泡新的。”
姜绾看着他,没接话。她伸手,把带疤那只茶盏端起来,轻轻放回柜台中间,杯口朝外。
“放这儿。”她说,“回来的时候,一眼能看见。”
月光底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柜台边上,盖住了那排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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