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当天早上,陈执事来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衣裳,手里托着一个木匣,站在茶室门口,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才进来。小齐去接,他摆手:“不用茶,我是来送东西的,送了就走。”
陈执事把木匣放在茶桌上,打开。里面两样东西:一封纸,一张纸。
“白四的求退声明。”陈执事说,“还有玄渊那份旧借命契的修订稿。昨天夜里执事堂收到的,白四自己寄的。”
姜绾没动那两样东西,先看人。陈执事是执事堂的老人,姜绾小时候见过他几回——在她爸的祠堂里,在望山的路上。十年过去,他背驼了些,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看得很清。
“他写了什么。”姜绾问。
陈执事拿起那封声明,念:“愿交出所有关于玄渊之信息——求姜绾谅解。”
姜绾没接。
“他有个条件。”陈执事说,“把他爸收他为师弟时那枚命牌,还给执事堂,作记录。”
“师承命牌。”姜绾说。
“是。”
姜绾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枚命牌。铜的,旧得发黑,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姜”字,背面刻着一行字,字很小,凑近才看得清。
陈执事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白显,入姜家门第三年,望山。”
“师承那两个字,我归零了。”姜绾说,“牌子留着,人还认得。”
她把命牌翻过来。背面正中,原来刻“师承”的地方,现在空着,只留下一道很浅的凹痕,像被水冲过的河床。凹痕底下还有一行字——那是归零术都抹不掉的东西,白显入门的底线记录:白显,入姜家门第三年,望山。
“抹不掉的那行,留在那儿。”姜绾说,“他进门那天,走到望山脚下,脚上全是泥。这个我记着。”
陈执事把命牌翻过来翻过去看,没说话。
姜绾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刻笔。笔是她爸的,铜杆,用了二十多年,握柄磨得发亮。她打开笔帽,在“师承”那两个空字旁边,一横一竖,刻了两个字。
“了结。”
“不是原谅。”姜绾把笔帽合上,“是了结。”
陈执事看着那两个新刻的字,看了很久。笔画稳,入铜深,收笔利落。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笔,比你爸刻得好。”
姜绾没接这个话。她把命牌递过去。
陈执事接了,没马上走。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新的铜命牌——还没刻名字,铜面光亮,边角开好了口,像一块等笔的纸。
“留给你收徒用。”陈执事说,“姜家的改命术,不该断在满月这一天。人散了,手艺得留着。”
姜绾看着那枚空命牌。铜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收着吧。”陈执事把命牌放到她手心,“不是催你收徒。是执事堂记着你们这一脉——就算只剩你一个,也还是能续下去的。”
姜绾握着那枚新命牌,没说话,收进口袋里。
陈执事把木匣里那张修订稿也留下来,拱了拱手:“满月的事,执事堂帮不上忙。白四这次,是真的退了。”
“他退了。”姜绾说,“替他师兄,最后还师承的时候,是这样还的。”
陈执事没接话。他走出门,在门槛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茶室里那排命牌,才走了。
小齐在旁边从头听到尾,大气没出。等陈执事走远了,他才凑过来:“绾姐,那个白四,他不是坏人吗?”
“他是白四的时候是。”姜绾把刻笔收好,“白显的时候不是。”
“那他现在是哪个?”
姜绾没回答。她把那份求退声明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又推回去,推到底。
小齐看着她,又问:“绾姐,那命牌上的'了结'——你是真跟他了结了吗?”
“了结是了结。”姜绾说,“他欠姜家的账,清了。他帮过的忙,我也记着。两码事。”
“那他以后还能回来喝茶吗?”
姜绾想了想:“他不是茶客。他是白显的时候,是姜家门里的人。门关了,人不进门。但要是哪天真在街上碰见他——”
“碰见他怎么着?”
“请他喝杯茶。”姜绾说,“不贵的。”
小齐哦了一声,像是放心了,转身去擦柜台。
“明天的事要紧。”她说,“别的,都是明天之后的事了。”
“那个新命牌……”小齐指了指她的口袋,“绾姐你真要收徒?”
姜绾没接话。她把那枚空命牌又摸出来,看了一会儿,指腹蹭过没刻字的铜面。新铜,亮的,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先放着。”她说,“等它等到该刻名字的那个人。”
她又拿起桌上那张修订稿,翻了翻。玄渊的旧借命契,白四重新整理过,页边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跟情报册里同一个笔迹:“此契年份有误,原卷在玄渊书房夹层。”
“他连这个都标了。”小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到底帮谁啊?”
“帮他自己。”姜绾说,“他把知道的都交出来,求一个干净。白四手上沾的东西太多,他把最后的底牌亮完,才算把自己从那张牌桌上摘下来。”
“那他摘下来了吗?”
姜绾把修订稿放回木匣,盖好:“他摘不摘,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收下这份情,他欠姜家的,就算清了。”
她把命牌放回口袋,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满月当天,白天的光很足,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今晚纺织厂底下要发生什么。
“今晚去的时候,这牌子我带上。”她轻声说,“是姜家还有人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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