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四的情报册,最后一页。
姜绾把那一页摊在茶桌上,顾悬坐在对面,两个人一起看。页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张图——一张画得很细的命局损耗图,线条密密麻麻,箭头指着一个圈。
“他画得比上个月细。”顾悬说。
“他快死了。”姜绾说,“人快死的时候,手反而稳。”
图上那个圈,是玄渊的命局。姜绾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圈上画了几道杠:“你看这里。”
顾悬凑近:“什么?”
“漏。”姜绾说,“他现在是个破口袋。借来的命,大部分都消耗完了。续命大阵里剩下不到十五条命源,全在水仓里漏——每天漏一点,白天慢,夜里快。”
“水气重,漏得快?”顾悬问。
“满月水气最重。”姜绾说,“满月那天,他会弱到最低点。”
顾悬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最低点,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候。”
“对。”
姜绾又抽出一张纸,铺开,重新画。这一张画得慢,一笔一笔,像在写字。画完,她把笔帽盖上,把纸推到顾悬面前。
顾悬看了半天。图上是一条命局线,从头到尾,线上有一个节点,被红笔圈了三圈。她问:“这是什么?”
“你爸的借命契。”姜绾说,“二十年前,你爸签的那张。它是玄渊续命系统的初始本金——整个借命系统,是从这一条开始搭起来的。”
“初始本金。”顾悬重复。
“归零这一条,整个借命系统从头开始崩。”姜绾说,“像一栋楼,地基里那块最底下的大石头。把石头抽出来,楼自己塌。”
顾悬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声气音:“二十年前的借条,到期了。”
“到期了。”姜绾说,“日期,正是满月当天。”
“我查过档案。”顾悬说,“我爸签借命契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省厅档案室的登记本上写的。”
“满月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姜绾接话,“你爸借命的日期,和满月——同一天,同一个下午。”
茶室安静了一会儿。后巷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声碾过石板路,又远了。
“所以明天不是我们去还债。”顾悬说,“是他那张借条,到期了。该他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对。”姜绾把那张损耗图叠起来,放进逆命书的夹层里,“把命拿回来,就是明天。”
顾悬看着她放图,忽然问:“你算过没有,他手里那十五条命源,撑不撑得到满月当晚?”
“撑不到。”姜绾说,“白四画的损耗图,漏速比上个月快三成。他撑不过满月之后——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他提前跑了呢?”
“他跑不了。”姜绾说,“他的本体封在水仓最深处的暗渠里。水仓的门一关,他连挪窝都挪不了。要么等死,要么——”
“要么等我们上门。”
姜绾看了顾悬一眼,没接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顾悬跟着站起来,又问了一句:“初始本金一归零,后面那些线怎么走?”
“像抽掉一摞牌最底下那张。”姜绾说,“上面压着的,自己会塌。不用我们一张一张去翻。”
“会塌到什么程度?”
“塌到最后一层。”姜绾说,“塌到他借命那天之前——他还没开始借命的时候。那不是玄渊该有的样子,是他从老井里爬上来之前的样子。”
顾悬沉默了一下:“我有点等不及看那张脸了。”
“别急。”姜绾说,“明天,你站对角,看得最清。”
外面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明晚七点。”她回头,“茶室集合。”
“七点。”顾悬站起来,把桌上那两张图收进怀里,“明天见。”
“明天见。”
顾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姜绾。”
“嗯。”
“明天进去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一个人扛。”顾悬说,“归零是两个人的事。你有我在后面,别把自己算成一个人。”
姜绾站在门里,看着她的背影:“我记住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记住了。”
顾悬没再说话,走进巷子里,脚步声远了。姜绾把门关上,回到茶桌前,把那支铜杆刻笔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初始本金。”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明天,先抽这一块。”
桌上还摊着白四画的那张旧井地图。她伸手把地图拉过来,看了两眼。老宅后巷往东,第四根电线杆北侧。她用指腹沿着那条路线的线痕走了两遍,像在记路。
“旧井。”她轻声说,“他小时候掉下去的地方。爸捞他上来那天,估计没想到,这个人以后会要他的命。”
她把地图也叠起来,跟损耗图放在一起,夹进逆命书里。
她低头看那支笔。笔杆上,她爸的指印还在,磨得发亮。她合上笔帽,把笔收进内袋,贴着心口。
“爸。”她说,“明天,我把你那张账,连本带利,收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