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茶室的灯全亮。
小齐把四只茶盏都沏满了，放在柜台上，一字排开。他站远两步看了看，又挪了挪最外面那只——带疤那只，正对着门。
“这样。”他念叨，“她们一回来，进门就能看见，茶还温。”
顾悬先进来。她穿一件深色夹克，腰间的配枪别在枪套里，大衣口袋里鼓鼓的。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茶盏，没说话，直接进了里间。
姜绾后进来。她锁好门，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排茶盏。带疤那只在最外面，茶面还冒着热气。
“沏了多久了?”她问。
“刚沏的。”小齐说，“你们走了，茶就凉了。凉了我再沏，沏到你们回来。”
姜绾没接话。她进了里间，开始检查装备。
逆命书，在怀里。她拍了拍胸口，书页贴着心跳的地方。手腕上，锁字阵的九枚命盘串在一根旧红绳上，一枚一枚，冰冰凉。她晃了晃手腕，命盘相碰，声音很轻，像远处敲的磬。内袋里，她爸刻命牌的那支铜杆笔，笔杆被体温捂得发温。
顾悬从里间出来，手里也拿着东西。她把大衣口袋翻出来，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皮面磨得发白。她翻开，翻到最后的几页，指腹按了一下：“归零术的笔记在这儿。最后几页，万一断了，能接上。”
“你背都背下来了。”姜绾说。
“背下来是背下来。”顾悬说，“但笔和纸，落笔比脑子稳。”
“走吧。”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小齐追到门口：“绾姐!”
姜绾回头。
“姜我备好了!”小齐喊，“双倍的!回来泡!”
姜绾没回头，抬起手晃了晃，算是听见了。后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锁孔。
月亮正从巷口升起来。
又圆，又大，黄澄澄的，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一块铁，悬在巷口那根电线杆顶上。月光铺满后巷，石板缝里的草叶都看得清。
姜绾站在巷口，看月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命里有你，也不算孤了。”
顾悬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抬头看月亮，没接话。然后她伸出手，拉住姜绾的手。
不是碰一下。是五指张开，穿过姜绾的手指，扣住，把她的手整只包在掌心里。她往前走了一步，拉着的那只手往回带了一下——把人拉进自己往前走的步频里。
姜绾被她带着走了一步。两个人并肩走出后巷，步频一样，影子在月光底下投在一起，一个长一个短，叠着往前挪。
巷口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她们谁也没停。
“老郑的封锁线，布到哪儿了?”姜绾问。
“外圈，三公里。”顾悬说，“他带队，亲自守。说好了，你们进去，我们封外。”
“他心细。”
“他是心细。”顾悬说，“但他那个人，心细得过了头。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跟省厅磨，说满月当晚要不要调特警。”
“别调。”姜绾说，“特警的枪，打不进去。水仓底下的事，枪管够不着。”
“所以我没让他调。”顾悬说，“我说，人够用。他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信你。”
“他信你。”顾悬纠正，“从码头那回之后，他就信你。”
姜绾没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街道从窄变宽，路灯从坏一盏变成亮一排。纺织厂的轮廓在黑乎乎的远处立着，烟囱像一支没点着的香。
“快到的时候，把枪收好。”姜绾说，“进去之后，听我的。”
“听你的。”
“我说收，你就收。”
“行。”
“我说走，你就走。”
“走哪儿?”
姜绾停了半步，看着远处纺织厂的轮廓：“往回走。往灯亮的地方走。”
顾悬没接话。她握着姜绾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亮在她们头顶，一寸一寸往上升。
影子叠在一起，越走越像一个。
离封锁线还有两条街，一辆黑车停在路灯底下。车窗摇下来，老郑的脸露出来：“上车，送你们到厂门口。”
“不用。”顾悬说，“两条街，走过去。”
“走过去?”老郑看了她们一眼，“你们是去办事，不是去散步。”
“正要去办事。”顾悬说，“走进去，比开进去清静。车到厂门口，声音太大。”
老郑没再坚持。他从车窗递出一个对讲机：“频道我试好了。完事，喊一声，我收线。”
顾悬接过来，按了一下，有沙沙声：“收到。”
“人呢?”老郑问，“底下几个人?”
“该锁的锁了，该封的封了。”姜绾说，“你天亮去收尾就行。”
老郑在车里看了她半天，忽然说：“小姜，你爸要是还在——”
“他会在门口等着。”姜绾说，“不进去。就等着。”
老郑没接话。他把车窗摇上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完事，我请你们喝茶。”
“好。”姜绾说，“下回，我还给你泡姜茶。”
黑车滑进夜色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并成一条。
巷口最后那盏坏灯，在她们走远之后，又闪了两下，灭了。月光底下，两个影子并成一条，往纺织厂的方向，稳稳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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