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地下三层。水仓外壁。
上次那根铁管,纹样已经灭了。顾悬上次来的时候,用归零术把铁管上残余的纹样一道一道封死了。她抬手摸了摸那根铁管——凉的,没有东西在上面跳了。她收回手,贴着侧翼的墙往前走。
侧翼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守卫。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枚命盘,盘面刻着续命集团的纹样。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攥着一块值钱的东西。
顾悬没出声。她走上去,手落在那人攥着的命盘上。
她不是要伤他。她用手指封灭盘面上的纹样——一枚,一枚,像吹熄灯芯上的火。纹样在她指下暗下去,一层,两层,三层,直到整块盘面彻底变灰。
守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块灰掉的命盘,愣了。他抬头,看见顾悬,张嘴要喊。
“别喊。”顾悬说,“你手上沾的东西,没了。你现在喊,也没人理你。”
守卫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又看了看她。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顾悬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看他。
正巷那边,姜绾在走。
她走在巷子正中,不快不慢,手腕上的九枚命盘跟着她的步子,一枚一枚亮起来。锁字阵从她脚底一圈一圈往外绕,绕到前半圈,把守在正巷的守卫一个一个锁在角落里——锁字阵不动人,只锁他脚下那方地。那人抬脚,脚底像踩了胶,抬不起来。
“别费劲了。”姜绾从他面前走过去,“蹲下,等天亮。”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那人喊。
“不是妖法。”姜绾说,“是锁字阵。你命局被我锁在原地,天亮之前,你动不了。”
“放我走!”
“走不了。”姜绾说,“我也不会伤你。你身上的命局工具,我收了——你回去,也干不了原来的营生。蹲着吧,一会儿有人来带你出去。”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那人蹲在角落,看着她的背影,腿肚子直抖。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走正巷,一个走侧翼,在阵眼的门口汇合。
“几个人?”顾悬问。
“三个。”姜绾说,“锁了。”
“我这边两个。”顾悬说,“封了他们的盘,人都没喊。”
“走。”
水仓的门立在她们面前。门是旧的铁门,表面糊着一层骨白色的东西,像干透的骨头——骨质纹样,密密麻麻,从门顶爬到门脚。纹样还在动,像活的,在门面上缓慢地爬。
“这层纹样,我一个人啃不动。”姜绾说,“得两个人,同时,同频。”
“那就同时。”顾悬说。
两个人站开,隔着水仓的门,一左一右。双人归零的命局线从两个人中间拉出来,一道白光,从侧翼拉到阵眼,绷成一条直线。
“走。”姜绾说。
两头同时发力。白光从两个方向撞向门上的骨质纹样,像两头牛同时顶住一块骨头。纹样在光里扭动、挣扎,一寸一寸被啃掉——不是碎,是被“归零”,从门面上整个抹掉,像橡皮擦掉铅笔字,擦得干干净净。
门开了。
没有声音。铁门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的阵眼中心。一股潮气扑出来,带着水锈和旧铁管的味,凉丝丝的,贴在人脸上。
顾悬先进去,手按着枪。她回头看了姜绾一眼,姜绾对她点了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进阵眼中心。
阵眼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罩,罩子顶到天花板,里面灌着半透明的液体,像水,又比水稠。液体里泡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是一具空壳。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泡在液体里,缓缓地,一起一伏,像睡着的人。
“不是他。”姜绾说。
“不是。”顾悬把手按在枪上,“他的本体,不在罩子里。”
“封在水仓最深处的暗渠里。”姜绾说,“罩子里这个,是壳。”
玻璃罩后面,暗渠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泥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顶:
“姜后人。”
姜绾转身,看向声音来的方向。水仓底部的暗渠,黑乎乎一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爸连你跑到纺织厂地下三层的时间,都算到了。”那声音说,“他算得真准。连你满月来,他都算到了。”
姜绾站着没动。逆命书在她怀里,隔着衣料,烫了一下。
“他算到了我满月来。”她说,“那他算没算到,我今天来,是来做什么的?”
暗渠里安静了几秒。那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哑得更厉害了:
“你爸让你来——拆我的账。”
“不是拆。”姜绾说,“是归零。”
玻璃罩里那具空壳,在水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暗渠,隔着水,隔着骨头,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攥紧了拳头。
姜绾没再看那具壳。她把逆命书从怀里拿出来,翻开,摊在阵眼的地上。月光照不进地下三层,但逆命书亮着,金色和白色的光,把整间水仓照亮了一角。
“他还在说话。”顾悬压低了声音,“他还能说话,说明他的命还没断。”
“断不了。”姜绾说,“他这辈子的本事,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跟你谈条件。”
“那他谈什么?”
“谈他能给的。”姜绾说,“他给什么都行——只要你停手。他这辈子,一直在拿东西换命。”
顾悬看着她:“那你停吗?”
姜绾把逆命书翻开,纸页在她手里翻过,哗啦一声,停在一页上:“不停。今天这账,他不还清,我不停。”
“开始吧。”她说,“把账,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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