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进行到大半的时候,水仓底下,声音又来了。
不是那具空壳,也不是玻璃罩——是从暗渠的方向,贴着水底,闷闷地传上来。像一个人在泥水里说话,一个字一个字,从淤泥里顶出来:
“姜后人。”
姜绾没停。她手上的金光还在推,命局线还在褪色。
“我们谈一谈。”那声音说。
“谈什么。”姜绾问。
“我可以把续命大阵关了。”那声音说,“可以把借来的命,都还回去。可以把自己封进命牌,不再出来。”
“你关了?”姜绾的语速没变,“你现在关,跟我把它拆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那声音说,“你停手,我自封。你不停手,我还能带着这身烂命,再跑十年。”
“你跑不了了。”姜绾说,“你的账在归零,你的水仓在漏。你拿什么跑?”
暗渠里的水声忽然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翻起泥浆。
“姜后人。”那声音低下去,“你爸当年——他也没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比他狠。”
姜绾没接这句话。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金光从金线变成金带,贴着地面,往前推。命局线的褪色速度快了一倍。
“你在加速。”那声音说,“为什么?”
“因为大阵里还有命源在抵抗。”姜绾说,“最后不到十条,在撑着。”
“那十条——是他们自愿的。”那声音说,“有几个,是我的客户。他们出钱,买命,两厢情愿。”
姜绾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又接着推。
“自愿的。”她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命,不是你的。你拿他们的命续自己的命,问过他们愿意吗?”
“他们愿意!他们掏了钱——”
“他们掏钱买的是'多活几年'。”姜绾说,“你卖的是别人偷来的命。这账,怎么算,都不在你那头。”
她一口气把最后几条命源全部归零。自愿的,非自愿的——归零术不区分受害者意愿。它只做一件事:撤销骗子修改命局的行为本身。借来的,还回去;改过的,改回去;错的,归零。
那十条命源,一条一条,在光里熄灭,像吹熄的灯。
“你——”暗渠里的声音抖起来,“你把我的客户也撤了?”
“撤了。”姜绾说,“他们被骗的命,还给他们。他们的账,我从你头上划走。”
“那是我的命!”
“那是他们的命。”姜绾说,“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
暗渠里安静了几秒。那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忽然软下去:“姜后人,你听我说——当年你爸留我一条命,不是没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他欠我的。”那声音说,“他把我从井里捞上来,以为救了我一命。他算不到,捞上来的这个东西,会记他一辈子。”
姜绾的手没停。金光还在往前推:“他捞你上来,是看见井里有个孩子在哭。他那人,见不得孩子哭。跟你后来变成什么,没关系。”
“那你呢?”那声音说,“你现在见不得什么?”
“见不得有人拿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姜绾说,“这个答案,够清楚了吗?”
暗渠里再没传来声音。只有水声,哗啦,哗啦,越来越远。
暗渠里的水声乱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疯狂地撞。玻璃罩碎在地上,空壳瘫着,一动不动。整个水仓,只剩金光和白光,一推一稳,把最后几条命局线推到了尽头。
“我爸让你选过。”姜绾说,“你选了杀他。”
锁字阵在她腕上亮起来。九枚命盘,从手腕到指尖,一枚一枚,依次亮起。最中心那枚——“赵知命”,她爸亲手刻的那枚,射出金光,像一根钉子,钉在水仓底的暗渠口上。
金光落地,暗渠口整个封死。像盖了章,像焊了死。
“今天归零,是替他收的。”
暗渠里的声音闷在泥水里,越来越远。像有人被按进泥里,越按越深,最后只剩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冒了几下,也没了。
“赵知命”那枚命盘,金光收回。暗渠口封死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深的金色刻痕,像一道缝,再没东西能从里面出来。
归零跑完了。
一百四十二条,全部撤销。借命总账,归零。
水仓底,一片寂静。水声没了,命局线没了,连玻璃碎片的棱角,都像被光磨平了。
顾悬收了白光的尾,走过来。她站在姜绾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道封死的暗渠刻痕,看了一会儿:“他死了?”
“没死。”姜绾说,“封在里面了。他出不来,但他还活着。”
“那他以后——”
“以后再说。”姜绾说,“今天的账,先清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金线和白线并排躺着,像两道并行的河。
“你手抖了。”顾悬说。
“没有。”
“刚才提到那些客户的时候,你顿了一下。”顾悬说,“我看见了。”
姜绾没接话。她把逆命书合上,收进怀里,站直,活动了一下手腕。九枚命盘相碰,叮地一声,很轻。
“走吧。”她说,“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逆命。”姜绾说,“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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