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茶室一切如常。
茶客来来往往,小齐在柜台后面沏茶,嘴里念叨着“姜要切薄、茶要泡开”。后巷的晾衣绳上又挂上了衬衫和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
老郑来的时候,是下午。他穿便装,没开车,从巷口一路走进来,在茶室门口站了一下,才推门。
小齐看见他,愣了一下:“郑队,您——”
“来喝茶。”老郑说,“不是来查案的。”
他走到茶桌边坐下。姜绾从里间出来,看见他,也不意外,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沏了一杯茶。
“身体怎么样?”老郑问,“那天晚上回来,没检查过。我问过顾悬,她说你没事。我不信她的,我来看你。”
“我没事。”姜绾说,“比之前好。”
“之前你咳血。”老郑说,“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折寿十五年,那报告我压下来了,没往上报。现在呢?”
“现在不咳了。”姜绾说,“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咳过。”
“真的?”
“真的。”姜绾说,“你听听,肺里没杂音。”
老郑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喝茶。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是姜茶。”
“姜味重。”姜绾说,“顾悬泡的。”
“她手艺见长。”老郑说,“上回她来局里,带了壶茶,苦得我喝了两天白水。”
“那是她故意的。”姜绾说,“上回你去茶室找她查案,她记仇。”
老郑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看着姜绾:“纺织厂那边,收尾收干净了。骨纹掉完,省厅的人去看了,说就是个普通地下室。你那个师叔——玄渊,真的封在暗渠里了?”
“封了。”姜绾说,“账清了,人封在里面。他出不来。”
“那这事儿,算完了?”
姜绾没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回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图,铺在茶桌上。
老郑凑过去看。图上画的是一张老宅的布局——前院、正屋、后院,后院里画了一口井,井边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
“玄渊的老宅。”姜绾说,“借命总账归零了,大阵瓦解了。但他的本体还活着——一条破命,藏在某个地方。”
“他还活着?”老郑皱眉,“你不是说封住了?”
“封住的是他的水仓。”姜绾说,“他本体不在水仓里。水仓里那具是壳——他的命,从他小时候就落在别处了。”
“落在哪儿?”
“老宅。”姜绾说,“后院那口井。”
她把图上的井画了一圈:“下次他会来。不来是等死——他没了续命系统,靠一条破命,撑不了多久。来是赌,赌能不能在井里再捞一次命。”
“他会来?”
“他会来。”姜绾说,“满月那天,我们打掉的是他续命的系统。现在他自己,就是一条破命。他不来,我不找他——我等他。”
老郑看着她:“你等他,等多久?”
“等到他来。”
“他来干什么?”
“不一定为了拿东西。”姜绾说,“就是为了看。”
“看什么?”
“看那口井。”姜绾说,“那是他小时候最虚弱的地方——掉进去,被捞上来,从那开始学的改命。一个人会回去的地方,不是他最强的地方,是他最怕的地方。他会回去——不一定为了拿东西,只是为了看。”
老郑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他问:“在哪等?”
“老宅后院,井边。”姜绾说。
“一个人等?”
“两个人。”顾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两杯茶,“她等,我也等。”
老郑看看她,又看看姜绾,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行。那我这杯茶,先喝完了。剩下的事——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
“郑队。”姜绾叫住他。
老郑回头。
“那份体检报告,谢谢你压下来。”姜绾说,“也谢谢你,当年从河边把我捞起来。”
老郑站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低:“捞你上来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压报告不是帮你——是那报告压下去,你才能开这间茶室,才能等到今天。”
他走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茶不错。下回我来,还喝姜茶。”
门在身后关上。
姜绾站在茶桌边,看着那张图。她拿起笔,在图上老宅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点。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四个字:
“卷四了——等到他。”
顾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那四个字:“你爸画的这条线,他画到哪儿了?”
“画到老宅。”姜绾说,“他二十多年前画这条线的时候,只知道有人会沿着它走到尽头。他算不到尽头是什么。”
“现在呢?”
姜绾把笔放下,看着图上那四个字。窗外,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桌上,落在那张图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纸上,盖住了那四个字。
“现在这个人,成了两个人。”她说,“他算不到的那段路,我们替他走。”
顾悬没接话。她伸手,把姜绾手边的笔拿过来,在那四个字旁边,并排,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笔顺很稳。
“画押。”她说,“说好的,两个人都画。”
姜绾看着她写下的名字,没说话。她伸出手,指尖按在那个名字上,按了很久。
窗外,巷口那盏新灯泡,白亮白亮的。后巷的风吹过来,吹动茶室门口的布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小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茶桌上那两张叠在一起的影子,把柜台上那排茶盏一只一只收回柜子里。收到最后一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是那只带疤的茶盏。他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擦了两遍,放好。
“还摆着。”他小声说,“留着,等下一回。”
茶室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那张“满月已归零”的纸条边角轻轻翘起来。姜绾伸手,把纸条按平,又轻轻压了一下。
“卷四。”她说,“从等开始。”
顾悬把笔还给她,笔杆上还留着两个人的体温:“从等开始。”
两个影子并排在茶桌上,一动不动。窗外,月亮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落下去,太阳升起来,把整条后巷照得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