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了地下二层。
林子川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机油和铁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昏暗的通道,两侧堆放着废弃的机器零件,头顶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
通讯耳机里传来李勇压低的声音:“林队,你给的坐标区域,地面是北郊老工业区,大部分厂房都废弃了。热成像显示……等等,三号厂房有微弱热源,不止一个。”
“收到。”林子川简短回应,目光扫过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防火门。
门外是工业区的内部道路,水泥地面开裂,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天色已经暗成深蓝,远处几栋厂房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他按照李勇指示的方向,穿过两条堆满集装箱的小路,停在了一栋三层厂房前。
外墙的红砖剥落严重,但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处喷漆涂鸦颜色还很鲜亮——是最近才画上去的。厂房唯一的卷帘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但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还夹杂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
林子川绕到厂房侧面。后墙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半边,窗框锈蚀得厉害。他蹲下身,从破口往里看。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空旷车间。
大约五六十平米的空间被简易隔板围了起来,隔间里摆着四张行军床,床上铺着统一的灰色床单。正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一些连接着导线的贴片,还有一叠用夹子夹着的纸质资料。
最扎眼的是对面墙上。
贴着一张标准的人体解剖结构图,但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了新的点线——太阳穴、后颈、脊柱第三节、手腕内侧……每个点旁边都写着小字:暗示强化区、记忆阻断节点、服从性测试位。
林子川瞳孔微缩。
他单手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翻过破窗,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飘浮。
他快步走到长桌前,拿起最上面那份资料。
纸张抬头印着模糊的“新生活项目观察记录”,下面是一列手写的编号和日期。最近的一条记录就在今天下午:“编号13,男性,34岁,自愿接受第二阶段诱导。情绪基线稳定,对‘家园’概念呈现高接受度。注射剂量:标准。”
“家园”两个字被圈了起来。
林子川正要翻看下面的内容,厂房另一头突然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嘎吱”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放下资料,闪身躲进隔板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这个位置能透过隔板缝隙看到外面大半空间,但本身被阴影完全覆盖。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两男一女,都穿着略显皱巴的白色实验服。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约莫四十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身后的女人年纪稍轻,扎着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最后面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
“今天这个13号反应不错。”戴眼镜的男人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回音,“顾教授要求的‘归属感植入’,这次的数据比前几个都好。”
女人把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支封装好的注射器:“但诱导时间还是太长了。按这个进度,这批‘自愿者’全部完成二阶段,至少还要两周。”
“顾教授说了,这批结束就转移。”年轻男人收起手机,走到墙边的人体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后颈的位置,“新据点条件好得多,那边有专业的隔离观察室,不用像现在这样……跟打游击似的。”
戴眼镜的男人哼了一声:“这里至少安全。工业区半年没几个人进来,那些流浪汉就算看见我们,也只会以为是搞传销的。”
“可设备太差了。”女人抱怨道,“恒温箱老是出问题,上次差点毁了一组血清样本。”
“再忍忍。”眼镜男拍了拍她的肩,“顾教授说了,等这批‘产品’交付,咱们都能分一笔大的。到时候你想买什么设备不行?”
林子川藏在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
顾教授。
顾沉舟。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扎进他脑子里。父亲林国栋的笔记本上,最后几页反复出现过这个代号——总是和“深层项目”“非标准手段”联系在一起。
“对了。”年轻男人忽然转身,“明天早上还有两个‘自愿者’要送过来,编号14和15。接送的人安排好了吗?”
“老赵负责。”眼镜男说,“还是老地方,步行街东侧那个垃圾站后面。那些人现在都学乖了,给点吃的就跟走。”
女人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
“觉得什么?”眼镜男打断她,“觉得不人道?我告诉你,这些人都是自愿签了协议的。社会边缘人,没人在乎他们去哪。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家’,还给他们稳定的食物和住处——这他妈叫慈善。”
年轻男人笑了:“就是。再说了,顾教授的项目是在帮他们重塑人生。等诱导完成,他们会有新的身份,新的记忆,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这不好吗?”
对话还在继续。
但林子川的手机,就在这个瞬间,在裤兜里震动了起来。
“嗡——嗡——”
声音在死寂的厂房里清晰得刺耳。
三个实验员同时僵住。
“什么声音?”女人猛地转头。
眼镜男已经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过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有人!”
林子川没有任何犹豫。
在眼镜男抬手指向角落的同一秒,他已经从阴影里窜出,像一道影子般扑向后窗!
“站住!”年轻男人吼了一声,追了过来。
林子川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出。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随即发力向前狂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他从后面跑了!”“快追!”
工业区的废弃道路错综复杂。林子川凭着进来时的记忆,左拐冲进两栋厂房之间的窄巷。耳机里李勇的声音已经变得急促:“林队?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听到喊声!”
“被发现了。”林子川语速极快,“位置暴露,准备接应。我在往南侧出口移动。”
“明白!车已经就位!”
巷子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林子川加速助跑,蹬墙借力,手扒住墙头,整个人翻了过去。
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三层厂房的二楼窗户,突然亮起了灯光。
不止一扇。
紧接着,一楼也有灯光亮起,整个厂房从一栋死气沉沉的建筑,瞬间变成了一个被点亮的盒子。人影在窗户后面快速晃动。
他们不仅发现了有人潜入。
他们打开了所有灯——这意味着,他们要彻底检查整个据点,或者,准备紧急撤离。
林子川转身,朝着工业区南侧出口的方向,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亮起了双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