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井边等玄渊的计划定下的第三天，省厅的审查通知送到了市局。两件事挤在同一个日子后面，一个是等，一个是查——查的也是姜绾。
省厅的车停进市局大院的时候，雨刚停。五个人踩着湿漉漉的台阶上来，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夹着黑皮公文包，走到门厅先看了一圈指示牌，才转头问接人的小陈：“会议室在哪。”
“三楼，左转第二间。”小陈领着他们上楼。
会议室的门推开，长桌一侧已经坐了人。姜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摞卷宗，手边一杯茶，白汽很淡。她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拢到耳后，比平时齐整。顾悬站在她身后，靠着窗台，手里转着一支笔，没坐下。
五个人依次落座。中年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没先说话，把姜绾的档案从头翻到尾，又翻回去，停在某一页上。
“姜小姐。”他开口，“我姓周，省厅纪检组。今天是例行审查，不是问案，你配合就行。”
姜绾点头：“周组长。”
“你的档案里，有两页很有意思。”周组长把档案转过来，指尖点着一行，“一页写你是姜家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当年由省厅出面安置保护。另一页写你现在的身份——玄门改命师，逆命书持有人，市局特案组编外顾问。”
姜绾没动：“是。”
“我不懂玄学。”周组长说，“但我看得懂档案。一个灭门案幸存者，一个民间社团登记过的改命师，同时给市局当顾问，替警方认定命案性质——这里面的利益冲突，你解释一下。”
他把“利益冲突”四个字咬得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姜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把面前那摞卷宗往前推了推。
“我解释不了。”她说，“我能给的是这个。”
她翻开第一本卷宗。里面按时间排的，每一案一档——茶室第一个客人借寿案，买命案，白四的收命网络。“这一摞，是我在专案组经手的每一案。指纹鉴定、合同原件、银行流水、买命契、收命总账。物证编号都在，送检单都在，经办人都在。周组长可以一件一件查。”
周组长没接，先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了两页：“买命契，你们当物证收。”
“收了。”姜绾说，“原件在市局物证库，编号我写在扉页。”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声说：“组长，这些我核对过一部分，跟市局备案对得上。”
“对得上是对得上。”周组长把话压回去，转向顾悬，“顾组长，你那边呢。”
顾悬把窗台上那只铁皮证物盒拿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枚命盘纹样，铜的、铁的、骨头的，大小不一，每一枚背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一个指纹印。她一枚一枚摆上桌，摆成一行。
“白四收命网络的十二个节点。”她说，“每一枚纹样背面都有他的指纹，比对结果在你们案头第三十页。这些纹样是续命集团的标识，从三年前第一起借寿案到现在，每一枚都能对应一个收命的窝点。”
她拿起其中一枚——骨头做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被火燎过。“这一枚最早。三年前我头一回见这纹样，是在一个茶室客人手上。当时我以为，靠查案能把这条线连根拔了。现在查了两年，命盘全收，人证物证都在，烧这枚骨纹的人，自己烧成了灰。”
周组长把十二枚纹样一枚一枚看过，又翻到第三十页看指纹比对结论，看完合上，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顾组长，这套案子，省厅审过三遍。”
“审过三遍，该出的结论早出了。”顾悬说，“周组长今天来，不是来查案子的，是来查人的。”
周组长笑了一下，没否认。他把姜绾那摞卷宗最后一页翻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落笔，在结论栏写：“专案组顾问姜绾，审查初步结论——无违法行为。”
写完他把笔搁下，又补了一句：“但她的身份，会在档案中备注。”
“备注可以。”姜绾说，“笔借我一下。”
周组长把笔递过去。她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底下自己写了一行字：“改命师是身份，不是选择。”
写完把笔还给周组长。周组长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评价，把笔帽拧上，收进公文包。他收笔的时候，拇指在笔杆上蹭了一下。
姜绾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问：“周组长，这支笔……”
“别人的。”周组长打断她，声音不高，“放我这儿十年了。”
他抬头看了姜绾一眼，又把笔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朝她推过去：“收着吧，物归原主。当年写这份安置方案的人，交代过一句——东西要还到她手里。”
他说完合上公文包，起身。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姜绾看着桌上那支笔，没动。笔杆是黑色的，尾部刻着一个很小的字，她小时候用钥匙尖刻的——“绾”。
顾悬从窗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认得。”
“认得。”姜绾把笔拿起来，指腹摩过那个刻痕，“我六岁那年的生日，我爸送我的。后来灭门那晚，它跟着我那些书包，一起留在了安置所。”
“周组长就是当年管你安置的？”
“不止。”姜绾把笔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我爸托付的人，就他一个。笔留在他那儿十年，他说物归原主。”
走廊里有人喊周组长接电话，声音隔着门传回来，闷闷的。姜绾把外套拉链拉好，笔杆在内袋里硌着胸口，不重，像有人用指头按着那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