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第二天，周组长把会议室收拾成另一种样子——长桌清空，只留两把椅子，窗台上放了一台摄像机，红灯亮着，角落里还架着一台录音笔。
“今天换个方式。”周组长坐下，“姜顾问，昨天翻的是档案，今天想看看人。你说你是改命师，那请你展示一下。不是信你，是找破绽——你露多少，我们记多少。”
姜绾站在桌边，手垂着：“组里定了三项，对吧。”
“三项。”周组长说，“观命，推演，改命。”
“前两项可以。”姜绾说，“第三项，今天不做。”
周组长挑起眉毛：“昨天你自己说的，改命师是身份不是选择。今天又说不做。”
“改命不是表演。”姜绾说，“你让我演示改命，就好比让外科大夫当街开刀——能开，但不能随便开。我有别的可给。”
“行，前两项先来。”
第一项观命。审查组里最年轻的科员被推出来，坐在对面，二十出头，一脸紧张，坐姿都板着。姜绾没坐他对面，绕到他身侧，看他的鞋，又看他的腿，看了半分钟。
“下个月。”她说，“左脚。”
年轻人没懂：“左脚什么？”
“你左脚会伤。”姜绾说，“下个月。你左脚着地比右脚重，脚踝那儿习惯往外撇。你这个月已经在拿左脚代力了——伤不是命定的，是提前量。注意着点，能避过去。”
年轻人低头看自己的左脚，又看右脚的鞋底——右脚的鞋跟磨得深，左脚的还新。他挠了挠头：“我上个月崴过一次，一直没养好。”
“那就对了。”姜绾退回座位，“观命不是算命，是看身体留下的账。看步态，看走路的借力方式，跟你们看尸检报告里的旧伤一个道理。”
周组长在纸上记了两笔，没评价。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跟真的一样。”
周组长把笔放下，看着姜绾：“你说这不是算命。那崴脚的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他走路。”姜绾说，“他进门时右脚先落，坐下时把重心压在右脚上，左脚一直虚着。崴过的脚，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护它。这是身子记的账，不是命。”
“那下个月怎么说。”
“下个月他左脚还这么代力，落地那一下撑不住，早晚要再崴一回。我说下个月，是给他提个醒。”姜绾停了一下，“观命这东西，说穿了就是看得比别人仔细。”
年轻的科员坐在对面，听了这话，下意识把左脚往后收了收。
周组长没接话，抬手：“第二项。”
第二项推演。工作人员在楼下空地上摆了五个定位目标，让人随机移动，摄像机架在会议室窗口往下拍。姜绾背对着窗，不看画面。
“第一个人，往西走三米二，停两秒，往北偏东走两米，再停。”她说。
周组长看了一眼窗外的实时画面，又等了几秒。画面里那个人刚好走完，脚步落定的位置，跟姜绾说的差不到半米。
“第二个。”姜绾继续说，“他在第二根柱子左边绕一圈，往南走，停在排水口边上。”
窗外那个人影确实绕了柱子，停在排水口附近。周组长把纸上的笔放下，没说话，眉头拧着。会议室里没人吭声，只有摄像机红灯亮着。
“第三个不用算了。”姜绾说，“他蹲下系鞋带了，鞋带系的还是双扣。”
周组长站到窗边看了一眼，那个人正蹲着系鞋带。他站了十几秒，回身坐下，把笔拿起来，在“推演”那一栏打了个勾：“前两项，记档。第三项，你说你有别的可给，给什么。”
他把“记档”两个字说得很平，落笔却重。旁边的干事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栏的勾，又看了姜绾一眼，没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把窗户关上，楼下的定位目标被人收走，脚步声在楼下响了一阵，又没了。
姜绾从桌下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账册，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着年份，页角都翻卷了。
“这一百四十二条。”她说，“是续命集团收命的总账，一条一条记的。借命人的名字，命盘编号，钱怎么走的，命怎么借的，受害者在哪。原件我交过一轮，这是留底。今天我不表演改命，我把收命的账摊开给你看。”
周组长站起来，走到皮箱边，弯腰翻了几页。他翻得比昨天还慢，一页一页看，看完合上，直起身，声音比之前低：“一百四十二条，每一条都有人命。”
“对。”姜绾说，“每一条命，都是一套改出来的。我的本事要是拿来演戏给人看，这些账早就该着火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摄像机红灯还亮着。姜绾站在皮箱边，咳了一下。她侧过头，用手背抵着嘴，咳完看了一眼手背——干净的，没血，只是嗓子干。
周组长看着她那个动作，没说话。散场时，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绾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她脸上。他忽然对旁边的人说：“她比档案照片上老。”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旁边的人说。
“五年，老不了这么多。”周组长没多说，出了门。
走廊里，太阳正好从窗子打进来，光铺了一地。周组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些。他站在走廊中间停了两秒，回身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才继续往前走。旁边的人跟上，压着声音问了一句：“组长，三项里那第三项……”
“她今天要是真表演了改命，我反而要查她。”周组长说，“不表演的，才有底气。她推过来那箱子账，比什么都实在。”他顿了顿，“账是真的。我见过真账长什么样。”顾悬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经过窗子的时候，伸手把玻璃窗往上推了推。阳光铺得更开，把半条走廊都照亮了。她没说话，只是让光多落一点在那些刚拍完的审查照片上——不是晒干什么，是照一照今天这个终于不是秘密的人。
